江严临的生辰到得很快。这位师叔素来不喜喧闹,并未大肆操办,只安静地待在聚灵峰上。各峰峰主遣人送来了贺礼,堆在院角。
徐长明亲自下厨,做了一桌不算奢华却足够丰盛的饭菜。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就着月色与清风对饮。气氛轻松闲适,是楚绥安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情。
雪团子安静地趴在楚绥安肩头,蓬松的绒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江严临瞧着有趣,伸出一根手指想去逗弄,那小东西却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,非但不理,反而更往楚绥安的颈窝处缩了缩,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。
“嘿,你这小东西,还挺认主。”江严临觉得没趣,收回手,抿了一口酒,目光转向楚绥安,语气状作随意地问道:“你这次回来,去看过你师尊没有?我昨儿个还听掌门师兄提起,说他已突破至渡劫期,只差最后一步,便可登仙化神之境了。”
楚绥安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,扯出一个散漫的笑:“没有。师叔您又不是不知道,那缭落仙阁,没有传令,谁也上不去。我想去也去不了啊。”
江严临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转而将话头引向一直安静吃饭的徐长明:“欸,长明,你个小兔崽子最近在忙些什么?天天见不到人影,该不会是……看上哪家的小姑娘了,偷偷摸摸幽会去了吧?”
徐长明闻言,抬起眼皮,幽幽地看了自己师尊一眼,语气平淡无波:“您觉得,谁家的师尊会跟您一样,整日没个正形,为老不尊。”
江严临被噎了一下,没好气地在桌子底下轻踹了他一脚:“没大没小!”他旋即又兴致勃勃地看向楚绥安:“绥安呢?这么多年在外头,有没有遇上个可心的姑娘?跟师叔说说,师叔帮你出谋划策啊!告诉你,师叔年轻那会儿,可是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……就没有师叔搞不定的妹子!”
楚绥安与徐长明对视一眼,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。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:“为老不尊。”
江严临:“……”
一时气结,只能悻然地猛灌了一口酒。
*
江严临的生辰过后,聚灵峰上短暂的烟火气便散了。楚绥安没有多做停留,一如他来时那般随意,在一个清晨,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流云宗,重新踏上了漫无目的的云游之旅。
仙人之躯,岁月悠长,往往不觉光阴流逝。正所谓仙人一日,凡间一载。楚绥安在外游荡了些许时日,凡尘俗世已不知过了几度春秋。
这一日,他行至苍鹰山脚下。但见山势险峻,云雾缭绕,山脚下却有一座颇为繁华的城池,名为白鹭城。城郭巍峨,人来人往,倒是一派兴盛景象。
只是,楚绥安刚踏入城门,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秽之气盘旋在城墙上空,与这凡俗的喧嚣格格不入。他顺着人流信步而行,很快便在城中心最显眼的布告栏前,看到了一张崭新的告示。
周围围了不少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城主府又贴告示了!”
“唉,这都第几个了?之前去的那些法师,听说都没讨到好……”
“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嘛,你看,这不是又有人揭榜了?”
只见一只骨节分明、白皙修长的手,越众而出,漫不经心地“刺啦”一声,将那盖着城主府朱红大印的告示揭了下来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,但见揭榜者一身白衣,风姿卓然,嘴角噙着一抹懒散的笑意,肩上还趴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小兽,与这周遭凡尘景象相比,宛如鹤立鸡群。
“降妖除魔?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,“正好,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……
与楚绥安一同被引入城主府的,还有几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青年,衣着各异,气息驳杂,显然是凡界自行修炼的散修。
楚绥安收敛了周身那过于出尘的气息,懒洋洋地混在这群散修的末尾,低眉顺眼,毫不惹人注意。这群临时凑在一起的散修自顾不暇,中间多了一个人,竟愣是没一个察觉不对,都以为楚绥安是对方相识的同伴。
城主季如鸿是个面容儒雅,眼神却难掩焦灼的中年人,亲自在府中设宴接待他们。宴席设在一处精巧的临水亭阁中,窗外月色溶溶,倒映在粼粼水波之上,亭廊九曲回环,点缀着夜来香的馥郁。
席间,季城主言辞恳切,叙述着城中近日闹鬼魅之事,恳请诸位修士鼎力相助。那几个年轻散修听得神情振奋,纷纷表态。楚绥安却只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桌上的糕点,觉得味道尚可,心思早已飘到了窗外。
他觉得外面水月交融的景致,比里面的应酬有趣得多。见无人留意自己,他便悄悄放下筷子,身形一滑,如同融入夜色的清风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亭阁,独自倚靠在远处的朱红栏杆上乘凉。
夜风拂面,带着水汽的清凉,驱散了宴席间的些许沉闷。他望着水中碎月,无意识地轻声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,肩上的雪团子也发出细微的咕噜声,似是惬意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被水面上的一点光亮吸引。
只见桥洞底下,一盏制作精巧的红莲灯,正悠悠地顺着水流飘来。莲瓣层叠,中间托着一小截蜡烛,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漂亮。
隔了一会儿,又一盏同样的红莲灯飘了过来。
楚绥安挑眉,直起身子,沿着溪流的方向朝远处望去。这条穿过城主府的人工溪流颇长,蜿蜒不知通向府邸的何处。在更远的,林木掩映的昏暗水面上,零零散散地徜徉着几盏同样的灯火,如同暗夜中无声绽放的彼岸花,静谧中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好奇心起,他顺着溪边,沿着那星星点点灯盏飘来的痕迹寻了过去。
岸边杨柳垂丝,在夜风中轻摇,仿若一缕缕温柔的碧色烟雾。他漫步行来,目光随意扫过对面池岸,忽然定住了——粼粼水光映照处,竟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。月色清辉与廊下灯火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,将那身影笼罩其中,看不真切,只依稀辨得是个穿着素色长衫的男子,正蹲在水边,一遍又一遍地点灯、放灯。他的动作从容不迫,沉静得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。
月色如水,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庭院里,连池边的虫鸣都显得格外轻柔。越走近,那人的轮廓就越发清晰。果然是个年轻男子,此刻正挽着衣袖,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臂。暖黄的烛光跳跃着,映亮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和低垂的眉眼。他太过专注,竟未察觉身后悄然多了一个人。
楚绥安静静看了许久。但见那人将一盏盏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,烛光在水面荡漾开细碎的金芒,像散落的星辰。他终于按捺不住心头好奇,出声打破了这片宁静:“为什么要放这么多灯?”
那人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,点灯的动作微微一顿。他缓缓转过头来,目光落在楚绥安身上。那是一张清俊至极的脸。眉眼如远山含黛,疏朗开阔;鼻梁挺直如山峦脊线;薄唇微抿,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淡漠。他的眼神平静无波,如同面前这池映着月光的水,深邃却不见底。
只这一眼,他便又转回头去,小心地将手中那盏新点亮的莲花灯放入水中,声音清淡如风:“祈愿。”
他的回答简洁得不能再简洁,却让楚绥安一时语塞。只见那人将最后一盏河灯轻轻推入水中,看着它晃晃悠悠地加入那片光海—。数十盏莲花灯在水面上连成一片,明明灭灭,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。他这才拍拍手起身,姿态从容如行云流水。
他转身欲走,路过楚绥安身边时,侧眸淡淡看了他一眼。只这一瞬,楚绥安借着月光与灯火,终于将他的容貌看了个分明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那身素色长衫仿佛拢上了一层清辉。他整个人如同由冰雪雕琢,又似浸在泠泠泉水中温养过的美玉,洁净剔透,带着一种远离烟火人间的疏离与高华。可偏偏在这惊为天人的容貌里,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,像是前世梦里见过,又像是记忆深处被尘封的某个片段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,一个清冷如霜,一个满腹疑云。最终,那素衣男子什么也没说,转身没入夜色之中,只留下一池摇曳的灯火,和一个伫立原地、若有所思的楚绥安。
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莲香,与那人身上清冷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在这月夜里久久不散。但他望着那个身影总是隐约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