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都是林秀在外奔波打探线索。这少年做事倒是认真细致,每日天不亮就出门,傍晚时分才风尘仆仆地回来,一有发现便迫不及待地来找楚绥安。
这日午后,楚绥安正倚在窗前,指尖捻着一枚铜钱,百无聊赖地推算着方位。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林秀快步走进来,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,气息微喘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楚兄!”他声音急切,“我查到了!”
楚绥安见他这般模样,放下铜钱,颇为贴心地拎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杯温茶递过去:“不急,慢慢说,先润润嗓子。”
林秀接过茶杯,也顾不得烫,仰头灌了一大口,这才平复了些呼吸。他抹了抹嘴角,压低声音,神情严肃:“我这几天又去了钱员外家和城南牛二家,仔细问过失踪之人的亲友、邻居,将她们失踪前几日的行踪一一核对,发现了一处关键的相同点!”
楚绥安眉梢微挑:“何处?”
“碧云寺!”林秀斩钉截铁,“钱员外那位新纳的小妾,失踪前三日曾随员外去碧云寺还愿,说是为员外求子嗣。牛二家的妹子,失踪前七日也跟邻家几个姑娘结伴去过碧云寺,说是去拜月下仙人,求个好姻缘。至于醉红楼的颜月姑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问了几个与她相熟的姐妹,虽不敢肯定,但有人说颜月姑娘失踪前似乎提过想去碧云寺烧香。
“碧云寺?”楚绥安坐直了身子,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
既然查到了明确的相同线索,两人便不再耽搁。楚绥安当即起身:“走,去碧云寺。”
碧云寺位于白鹭城西郊的杏山山腰。出城后,远远便能望见一片青翠山峦中露出的灰瓦飞檐。山脚下,一条由灰白色条石铺就的陡峭石阶蜿蜒向上,宛如悬挂在山间的玉带。
虽是寻常日子,往来的香客却着实不少。山脚下停着不少车轿,有装饰简朴的牛车,也有华丽精致的轿辇,显然是城中达官贵人也常来此。还未开始登山,空气中便已隐隐飘来檀香与线香混合的独特气味,香火颇为旺盛。
只是,楚绥安目光扫过往来人群,发现了一个稍显奇怪的现象。人群中,女子竟占了绝大多数。她们或独自一人,或三三两两结伴,大多神情虔诚,步履匆匆。
林秀在一旁低声解释道:“楚兄有所不知,这碧云寺之所以香火鼎盛,主要因为寺中有两座大殿最为灵验。一座是供奉送子观音的‘慈航殿’,一座是供奉月下老人的‘姻缘殿’。因此,来此的香客,大部分都是为求子嗣或求姻缘的女子,或是陪同而来的家人。”
楚绥安了然。求子,求姻缘……失踪的女子,恰好也处于这个年龄段,且有此类诉求,前往碧云寺便显得合情合理,不易引人怀疑。
两人不再多言,混入上山的人流,沿着那长长的灰石阶,一步一步向山腰处的寺庙走去。石阶因常年踩踏而光滑湿润,两侧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,只漏下些许斑驳的光影。越往上走,檀香气味越发浓郁,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,让楚绥安微微蹙起了眉。
山风穿过林梢,带来隐约的梵唱钟鸣。前方,碧云寺的朱红山门,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中,已然在望。
两人进了碧云寺山门,便径直朝着香火最为鼎盛的慈航殿方向走去。寺内殿宇重重,古树参天,来往香客络绎不绝,大多是女子,或虔诚跪拜,或低声祈愿。两个身形挺拔、相貌出众的青年男子结伴而行,目标明确地走向慈航殿,一路上引来的侧目与窃窃私语着实不少。
林秀感觉那些目光如有实质,看得他浑身不自在,脸上发热,忍不住偷偷扯了扯楚绥安的衣袖,压低声音道:“楚兄,他们老看着咱们怎么办?这……这也太奇怪了。”
楚绥安却浑不在意,脸皮厚得理所当然。他不仅不躲,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,甚至回以散漫又惑人的微笑。他那张脸本就生得极好,桃花眼微微一弯,眼波流转间,竟把几个偷看他的年轻姑娘看得面红耳赤,慌忙低下头去。
“看就看呗,”楚绥安懒洋洋地答,“长得这么好看,还不允许别人多看两眼了?”
林秀被他这歪理说得无言以对,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走。
然而,他们连慈航殿的门槛都没能摸到,就被一位守在殿外的中年尼姑拦住了。那尼姑面容慈和,嘴角含笑,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,态度却十分坚决。
“阿弥陀佛,二位施主请留步。”尼姑双手合十,声音温和,“慈航殿有规矩,只允许女施主入内参拜,男施主还请在外等候,或可前往他殿礼佛。”
林秀一愣,下意识地朝殿门附近看去,果然见廊下或站或坐着几位男子,正百无聊赖地等着自家女眷出来。他顿时有些傻眼,压低声音急道:“楚兄,这……这可怎么办?进不去啊。”
难道要无功而返?
就在这时,林秀只觉得臂膀一沉,一个温软的身子靠了上来。他错愕地转头,就见楚绥安竟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娇羞扭捏的姿态,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,还翘起了兰花指。
“哎呀,相公——”一道娇滴滴、能掐出水来的声音从楚绥安口中冒出来,听得林秀浑身汗毛倒竖,头皮发麻,“不用你陪了啦,我自己进去就行了。我知道你想要宝宝心切,但人家师父也说了,你个大男人进不去嘛。”
林秀瞠目结舌,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僵着身子,眼睁睁看着楚绥安表演。
楚绥安却仿佛完全进入了角色,不仅捏着嗓子,连身段都软了下来,故意扭着腰肢,做出弱柳扶风的姿态,他那张脸本就生得精致,眉眼含情,此刻故意做出这副女儿娇态,虽穿着男装,竟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妖娆风情,连旁边那位见多识广的老尼姑都看得一愣,脸上浮现出几分困惑与尴尬。
楚绥安还嫌不够,侧过脸,含情脉脉地仰望着石化了的林秀,细声细气地问:“相公,你有什么心里话,可以告诉我呀,我进去说给菩萨听。你是想要男孩呢,还是想要女孩?嗯?”
那尾音拖得又软又长,带着钩子似的。
“咳!咳咳!”老尼姑终于被这过于逼真(且诡异)的“恩爱”场面呛得猛咳了几声,赶紧打断,目光在楚绥安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来回扫视,语气充满了不确定,“那个……这位……施主是……姑娘?”
楚绥安立刻转回头,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,笑得又甜又媚,声音依旧娇软:“师父,人家当然是女子啊。”他还刻意挺了挺胸膛,虽然那里一马平川。
老尼姑脸上的动摇更明显了。她看看楚绥安“真诚”的眼神,再看看旁边“憨厚”(实则已灵魂出窍)的“丈夫”,心中天人交战:万一呢?万一就是有喜好特别、爱穿男装的女子呢!万一就是有天生骨架大、比寻常男子还高挑的女子呢!嗯……大千世界,无奇不有,好像……也不是没这个可能!
她努力说服了自己,终于侧开了身子,语气带着点犹疑和尽快摆脱这尴尬局面的急切:“既、既是女施主,那……那请进吧。”
“多谢师父!”楚绥安立刻娇声道谢,然后再次深情款款地望向林秀,一步三回头,眼中似有万千不舍,仿佛不是进个殿门,而是要去天涯海角生死别离。他就这么慢悠悠地,扭着腰肢,在周围香客们愈发诡异的目光注视下,以及林秀完全石化的表情中,终于颇为艰难地迈过了慈航殿那道神圣的门槛,身影消失在内殿的缭绕香火之后。
殿外,只剩下林秀在风中凌乱,以及老尼姑略带同情(?)的复杂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