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绥安大摇大摆地混进了慈航殿。殿内香烟缭绕，烛火通明，正中供奉的送子观音宝相庄严，慈悲垂目。他先在殿门旁的香案上买了三炷香，学着旁边妇人的模样，在烛火上点燃，煞有介事地插入殿前的巨大香炉中，然后走到蒲团前，随意地拜了拜。
这着实是殿内一道奇景。不少正在虔诚跪拜或等候的妇人都忍不住偷偷侧目，伸长了脖子瞧他，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。一个大男人跑来求子观音殿做什么？
楚绥安浑不在意，甚至颇有兴致地迎上那些打量的目光，还冲几个盯着他看的年轻妇人眨了眨桃花眼，露出一个风流倜傥的微笑，直接把人家看得面红耳赤，慌忙低下头去。他自己心里也觉得这情形荒谬得好笑，暗忖：我大概是真有病。
他在殿内慢悠悠转了一圈，目光看似随意，实则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、每一尊配祀的神像、乃至墙上模糊的壁画，并未发现什么明显异常之处。殿内氛围虽然肃穆，香火气息浓重，但都是寻常寺庙的样子，并无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阴邪之气。
正有些失望，打算去姻缘殿那边再看看时，他瞥见殿侧通往后院的一个月亮门旁，倒是围了不少人，以年长女子居多，似乎比殿内还要热闹几分。
楚绥安信步走过去，只见院中一棵老槐树下，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，桌后坐着个须发皆白、穿着褪色道袍的老道士。老道士面前排着队，多是些面带愁容或期盼之色的妇人，正一个个上前，低声询问着什么。
“哦？寺里还有道士摆摊算命？”楚绥安觉得有趣，踱步上前。老道士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，抬起眼皮朝他望来。
“这位……公子，”老道士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也是来求子的？”
楚绥安往桌边一靠，挑眉问道：“老先生，您这儿算的是什么命啊？灵不灵？”
老道士还没答话，旁边的一位妇人抢先道：“这位公子有所不知，老师傅算得可准了！专算妇人什么时候能怀上胎，是男胎还是女胎！”
楚绥安“哦？”了一声，故作惊奇：“这也能算出来？生男生女，不是天定么？”
“哎呀，所以说老师傅厉害嘛！”那妇人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神秘，“不光能算出来，若是命里该是女胎，想要个儿子，或是该是男胎，想要个女儿，老师傅还有法子，可以……可以转胎呢！”
“转胎？”楚绥安心中一动，面上却露出明显不信的嗤笑，“这不扯淡么？胎都成了，还能转？”
妇人见他不信，有些不高兴，但也没再多说。这时，正好轮到一个面色憔悴、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上前。她在老道士示意下，战战兢兢地在桌旁一张小凳上坐下，提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生辰八字，又伸出手腕让老道士把脉。
楚绥安静静看着。老道士把脉的时间颇长，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半晌，他才松开手，从桌下取出几张画着古怪符文的黄纸符，又从一个葫芦里倒出些灰黑色的粉末在符纸上，随后将符纸叠成三角形，递给那妇人，低声嘱咐了几句。
只见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符纸，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水囊，当场就将那叠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。符纸上的灰黑色粉末遇水即溶，很快，一小囊清水变得浑浊发黑。那妇人竟毫不犹豫，仰头便将那符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，脸上满是虔诚。
楚绥安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。先不说这“转胎”之说荒诞不经，单是这来历不明的符纸和灰粉泡水喝下去，也不怕吃坏了肚子，甚至中毒？这些妇人求子心切，竟已到了如此盲目的地步？
出了慈航殿，楚绥安正琢磨着那“转胎”符水里的门道，迎面就碰上了寻过来的林秀。林秀脸上带着几分急切，见他出来才松了口气。
“楚兄，你可算出来了！我在姻缘殿那边转了一圈。”林秀快步上前，低声说道。
楚绥安收回思绪，问道：“那边什么情况？可有异常？”
林秀摇摇头：“殿内就是寻常拜月老求姻缘，香客多是年轻姑娘，没什么特别的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，“殿外院子里，也有一个算命的摊子，围着不少人。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，也在给人写八字、把脉，然后给一小瓶水，说是‘缘生水’，喝了能早日觅得正缘，化解孽缘。”
楚绥安眼神一凝：“你那边也有这种算命的？也是让人喝东西？”
林秀不明所以，但还是肯定地点点头：“对，好多姑娘都买了，当场就喝。我瞧着那水颜色清亮，倒不像是什么古怪东西，但……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楚绥安若有所思。
两人在寺中又大致转了一圈，未再发现其他明显异常，便趁着天色尚早下了山，返回城主府。
傍晚时分，城主府内灯火渐起。楚绥安与林秀刚穿过前院，就见那几个年轻散修还在执着地拿着黄符纸，四处寻找合适的位置张贴。
楚绥安本不欲打扰，只打算点头打个招呼便过，谁知刚走近，其中那个领头的关大哥便一抬头，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楚道友，”关大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，他本就因连日毫无所获而心焦，此刻语气更是生硬，“我等在此辛辛苦苦布阵贴符，驱邪镇宅，你倒好，整日不见人影，这捉鬼除祟的职责，莫非都落在我们几人肩上了？”
楚绥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，随即觉得有些好笑，解释道：“关道友误会了，我与林秀今日并非闲逛，而是去城外碧云寺查探线索，此事或与城中女子失踪案，乃至府中异状都有关联。”
“查线索？”旁边一个圆脸修士嗤笑一声，“楚道友，你可别糊弄我们了。你这几天都跑哪去了？当我们不知道？前几日还带着林秀小弟往那花巷里钻！人家季城主是重金请我们来捉鬼安民的，你倒好，专程来喝花酒、寻快活了吧？”
楚绥安这下可真觉得冤枉了，桃花眼微微睁大：“我何时喝花酒了？去花巷也是为了打听醉红楼失踪姑娘的消息，诸位若不信，大可问问秀儿。”
他说着，看向身旁的林秀。林秀赶紧点头如捣蒜，脸都急红了：“是真的！关大哥，各位师兄，楚兄他真的没有胡闹，我们是在正经查案！那些失踪的姑娘……”
“查案还查到人家姑娘怀里去了？”另一个瘦高个修士打断他，语气讥讽，“林秀小弟，你年纪轻，莫要被某些人带坏了！回来，离他远些！”
林秀被说得面红耳赤，又急又气，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但眸光微冷的楚绥安，脚下踌躇了一下，最终还是一咬牙，向后退了一小步，坚定地站到了楚绥安身边，憋着一口气大声道：“不是这样的！大家要相信楚兄！楚兄他……他没有胡闹！”
他这举动，反倒让那几个散修更生气了，觉得他是被楚绥安彻底蛊惑了。
就在这争执不下、气氛有些尴尬紧张的时刻，回廊另一头，一道挺拔的身影恰好经过。季见徵似乎刚从外面回来，手中还拿着一卷书，听到这边的动静，脚步微顿，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，在楚绥安和被围住的林秀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楚绥安像是看到了救星，立刻朝他投去求助的眼神，桃花眼眨了眨，意思很明显：季少爷，快帮我说句话啊！
季见徵接收到他的目光，脚步彻底停下，楚绥安满怀希望地看着他。
季少爷人真好！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他语气平淡，眼中揶揄，“楚仙师今日……又去哪家花楼查案了么？”
楚绥安：“……”
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，随即化作一脸难以置信的郁卒。
草！
这个没良心的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