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绥安本打算寻个时机,想办法从碧云寺那老道士或姻缘殿的算命先生那里,偷两张所谓能“转胎”或“觅缘”的符纸回来仔细研究,看看其中是否藏着什么猫腻。然而,他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实施,另一桩更急迫的事先到了。
一道清越的鹤唳划破城主府上方的天空。楚绥安闻声抬头,只见一只神骏非凡、羽翼洁白的仙鹤正优雅地收拢翅膀,徐徐降落在他的院中。仙鹤颈上系着一个精致的竹筒,这是他师叔的灵宠“雪翎”。
用仙鹤而非术法送信,意味着事情紧要,楚绥安神色一肃,快步上前,从雪翎颈间解下竹筒,轻轻拍了拍仙鹤低垂的脖颈以示感谢。雪翎用喙蹭了蹭他的手心,随即振翅而起,很快消失在云端。
信纸是玄天宗特制的云纹笺,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,师叔首先解答了他之前飞书中关于柳夫人病症的询问,字里行间透着凝重:“绥安吾侄,见字如晤。汝所述之症,无病源而精气急速外泄,确非寻常伤病。据吾所知,此等情形,极似为 ‘诅咒’之力所侵蚀 。诅咒无形无质,不伤脏腑,不损经脉,唯直接掠夺生机本源,故医者难查,药石罔效。”
看到“诅咒”二字,楚绥安心头猛地一沉。这就很棘手了。
紧接着,玄阳师叔笔锋一转,讲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修仙界秘辛。这段往事发生时,楚绥安尚未出生,年代久远,连玄阳师叔自己也是从宗门古籍与老一辈长老的口述中拼凑得知。
“此事关乎修仙界一桩旧案。约莫三百余年前,曾有一显赫世家,累世积财,族人颇具灵根,遂举族之力,建一宗门,号曰‘柳月宗’。其初亦秉持正道,求仙问道。然仙路渺茫,飞升无望,数代经营,门中最强者亦止步于元婴,迟迟不得突破。”
“求成心切之下,柳月宗掌权者渐生邪念。他们不知从何处得一阴毒秘法,竟开始暗中掳掠、残害低阶散修乃至凡人中身具灵根者,以其血肉魂魄、毕生修为为引,辅助本族核心弟子修炼,以图速成。此法丧尽天良,有违天道,然其族为求大道,已然疯狂,行事愈发隐秘狠辣。”
“凭借此邪法,柳月宗果然在短时间内催生出一位天资卓绝的子弟,其修为突飞猛进,竟在百年内直入渡劫之境。全宗上下欢欣鼓舞,以为飞升在望,举全宗之力为其护法,迎接天劫。”
信写到这里,墨迹似乎都沉重了几分。
“然,天道昭昭,报应不爽。降下的,并非淬炼仙体的九九雷劫,而是天道震怒降下的血色诅咒!天雷化作咒言,响彻寰宇:柳月宗逆天而行,以邪法攫取修为,扰乱阴阳秩序,其罪当诛!今废其根基,断其仙路,全族打入凡尘,血脉之中,永烙‘汲生咒’!”
“此诅咒恶毒无比,中咒之柳氏后人,生机将不断莫名流逝,多早夭横死,罕有活过弱冠之年者。纵有侥幸存活,亦体弱多病,厄运缠身,注定不得善终,永世与仙途无缘。”
玄阳师叔的信继续写道:“据闻,此诅咒伴随血脉传承,威力随时间流逝或因某些未知缘故,或会稍有减弱。后世有零星记载,偶有柳氏血脉能活至四五十岁,然终逃不过精气枯竭、莫名衰亡之下场,且死状往往凄惨。此族打入凡间后,便散落各方,隐姓埋名,其具体去向,已成谜团。绥安,汝所遇之‘柳夫人’……巧合乎?”
信笺在楚绥安手中微微颤抖。
柳夫人……柳月宗……诅咒……不得善终……
所有零散的线索,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猛然串起!
手中那封沉重的信笺尚未放下,楚绥安指尖微颤,竟又从中滑落出另一张对折的薄纸,飘飘悠悠落在他膝上。
他怔了一下,将玄阳师叔那封讲述柳氏诅咒的信小心放在一旁,俯身拾起这意外多出的纸页。展开一看,依旧是师叔的字迹,墨色较新,像是匆忙添上的附言,语气也与前文那凝重考据截然不同,带着点长辈式的絮叨与提醒。
「师侄,还有件事顺带提一嘴。先前不是跟你说,你师尊已至渡劫期了么?现下怕是已经入了凡间寻劫去了。我前日想着去琼华峰看看他,谁料整个峰头空荡荡的,连个洒扫童子都不见,看那迹象,怕是他很早就自行下界了。不过你也别太担心,他既入凡尘历劫,天道规则之下,记忆定然是封存了的,如今与寻常凡躯无异,顶多……嗯,气质出众点儿?你呀,要是在下头不小心碰见了,记得稍微避着点就行,免得触了他劫数,或是惹些不必要的麻烦。不过嘛——」
字迹在这里顿了顿,笔画轻松起来。
「我觉得凡界这般广阔,人海茫茫,总不至于这么巧就让你碰上吧?你就放宽心办你的事,就当师叔我多嘴一提。万事小心,早日归来。 师叔玄阳字。」
楚绥安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,眼睛盯着上面那几行字,尤其是“沈离渊”、“下界”、“记忆封存”、“避着点”这几个词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仿佛有口古钟在里面被狠狠撞响,余震嗡鸣不绝。
什么意思?
沈离渊……他那个冰雕玉砌、高居云端的师尊,竟然也在这凡间?就在这同一方天地,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?而且,还失去了记忆,变成了一个……凡人?
还要他躲着点?
去他的!
楚绥安只觉得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窜上心头,烧得他心肺都发疼。在流云宗,在琼华峰,他躲得还不够多吗?躲开师尊冰冷的视线,躲开师弟疏远的身影,躲开那永远将他排除在外的“缭落仙阁”。他像个影子,小心翼翼地存在,又生怕自己的存在碍了谁的眼。
如今下了山,入了这红尘万丈,天地本该辽阔任他遨游,为何还要躲?凭什么还要躲!
就因为他是沈离渊?是他师尊?
“躲个屁!”他几乎是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碰到了就应该狠狠欺负!
他将那页纸狠狠揉成一团,攥在掌心。
玄阳师叔说得对,凡界这么大,哪有那么巧。
可是……
万一呢?
万一那九天悬月,真的坠入了这泥泞人间。
万一那山巅寒雪,真的融进了这熙攘红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