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绥安看着林秀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写满“豁出去了”的眼睛,忽然失笑,方才那股凝重的气氛散去了些许。他拍了拍林秀的肩膀:“其实也没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就是突然想到,我好几天没见到季城主了,有些话,得当面问问他。”
林秀一愣:“找城主?现在?”“对,现在。”楚绥安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,草草系好衣带,又将半干的湿发随意拢了拢,“有些事,宜早不宜迟。”
两人不再耽搁,悄然出了客院,借着夜色和廊柱阴影的掩护,朝着季如鸿所居的主院方向摸去。夜已深,府中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,唯有主院方向还隐约透着光亮。
然而,他们刚接近主院月洞门,便被两名身形健硕,面无表情的守卫抬手拦了下来。
“站住!夜深了,城主已歇息,不见客。”守卫的声音冷硬,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。
楚绥安停下脚步,脸上挂起惯常那种散漫又带点讨好的笑:“二位大哥,劳烦通禀一声,就说楚绥安有急事求见,事关城中闹鬼一案的关键发现,片刻耽搁不得。”
守卫目光在他脸上扫过,又看了看他身后略显紧张的林秀,依旧摇头:“城主有令,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。楚仙师若有发现,明日再禀不迟。”
林秀有些急了,上前一步:“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!城主之前不是最着急捉鬼的事吗?”
守卫却不再答话,只是如同两尊门神般挡在门前,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态度明确,硬闯不行。
林秀年轻气盛,见对方油盐不进,热血上涌,竟真有几分想硬闯的架势,被楚绥安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胳膊,拽了回来。
“楚兄!”林秀不解地回头看他,压低声音,“他们明显有问题!为什么不让进?”
楚绥安对他摇了摇头,使了个眼色,拉着他退开几步,直到转过一个回廊拐角,彻底离开了守卫的视线范围。
林秀还是气不过,眉头紧皱,压着声音道:“楚兄,你不觉得季城主很奇怪吗?”
“哦?哪里奇怪?”楚绥安靠在冰凉的廊柱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似乎想听听他的见解。
林秀梳理着思绪,低声道:“明明当初是他最着急,满城张贴告示,重金招募修士来捉鬼安民。可我们来了之后呢?除了最开始设宴接风,他几乎就没再过问过捉鬼的进程。关大哥他们搞了那么多天,又是画符又是布阵,一点效果都没有,还天天在府里到处贴符纸,弄得乌烟瘴气。换做我是城主,看到请来的人这么不顶用,早就该着急上火,要么催促,要么就该另请高明了。可季城主呢?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,就任由关大哥他们折腾……这不合常理啊!”
楚绥安听完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伸手揉了揉林秀的脑袋,力道不轻不重:“可以啊小秀儿,脑子转得挺快嘛,观察得也仔细。”
林秀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上微热,但很快又想起正事:“所以说,季城主肯定有问题!我们现在是不是更应该去找他问清楚?”
“对啊,”楚绥安点头,语气理所当然,“所以我们这不是正要去找他么?”
林秀更困惑了:“那你刚才还拦着我?那俩守卫明显不会放我们进去,要不……咱们想办法溜进去?我知道主院西墙那边有个地方,墙矮一点,旁边还有棵老树……”
楚绥安却笑着摇了摇头,没等他说完,便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,示意他跟上自己:“用不着翻墙。跟我来。”
他没有往回走,也没有去林秀说的西墙,而是带着林秀,沿着一条更偏僻、灯光昏暗的小径,朝着与主院相邻的另一个方向走去。月光被云层遮掩,四下里影影绰绰,只有楚绥安那双在暗夜中似乎依然能辨清道路的眼睛,亮得令人安心,又带着点神秘的意味。
林秀满心疑惑,但看着楚绥安从容笃定的背影,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,快步跟了上去。
他们径直来到了楚绥安初入城主府第一夜时,那个被“女鬼”吓得屁滚尿流的小厮所指认的,据说闹鬼最凶的偏僻园子。
夜风吹过荒芜的庭院,杂草丛生,残破的假山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怪影,那口枯井黑洞洞的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别处更为浓郁的、阴冷粘腻的气息,正是楚绥安多日来追寻未果的那股奇异鬼气的源头所在,只是被某种更高明的阵法遮掩,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确切位置。
楚绥安在园子中央站定,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。他深吸一口气,右手并指如剑,缓缓举至胸前。只见他指尖一点冰蓝色的灵光骤然亮起,起初微弱如星火,随即迅速膨胀,化作一道凛冽耀眼的光柱直冲夜空!光柱之中,隐约可见一柄长剑的虚影正在凝实。
“剑来。”他低声轻叱。
刹那间,清越悠长的剑鸣响彻夜空,仿佛玉石相击,又似寒泉破冰。那冰蓝光柱倏然收敛,尽数没入他掌心。待光芒散尽,一柄通体莹白如玉、仿佛用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长剑已然悬停在他身前。
此剑正是楚绥安的本命仙剑——绣雪。
剑长三尺三寸,剑身并非金属光泽,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、温润又冰冷的玉质之感,仿佛凝聚了九天之上的月华与雪魂。剑身之上,天然流淌着细密繁复的银色暗纹,如同冰晶凝结的花枝,又似神秘的远古符箓,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晕。剑锋薄如蝉翼,边缘处泛起一线几乎看不见的、却能割裂虚空的寒芒。剑格处镶嵌着一枚幽蓝色的宝石,宛如冰封的深海之眼,隐隐有光华内蕴。整把剑散发着一种纯净至极、又凛冽至极的气息,甫一出现,周围的阴寒鬼气便如同遇到克星般,不安地躁动、退避。
林秀站在一旁,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,完全被这超出他认知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语。他只是凡间散修,修为不过筑基,连修仙界的门槛都未真正踏入,平日里使用的不过是些寻常法器符箓,何曾见过如此灵性逼人、光华璀璨的本命仙剑?这简直是传说中才有的神物!
绣雪剑被唤出时带起的灵力波动过于剧烈,连带着把一直蜷在楚绥安袖袋里贪睡的雪团子也给甩了出来。那小东西在空中骨碌碌滚了两圈,晕头转向地落在柔软的草地上,茫然地抬起小脑袋,黑芝麻似的眼睛眨了眨,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待看到悬在半空、光华流转的绣雪剑,它才后知后觉地“啾”了一声,像是有些生气,又像是被剑光吸引,蹦跳了几下,灵活地顺着楚绥安的衣摆重新爬回他的肩头。
楚绥安并未理会肩头的小动静。他神色肃然,右手虚握,绣雪剑如有灵性般自动飞入他掌心。握住剑柄的刹那,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,那股平日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与锐利。
他执剑向天,低喝一声:“破!”
绣雪剑身银光大盛,那些冰晶般的暗纹仿佛活了过来,爆发出刺目的光华!剑光冲天而起,并非一道,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如雨的冰蓝剑气,以楚绥安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横扫开去。刹那间,整个荒园、乃至大半个城主府,都被这纯净而凛冽的剑光照耀得亮如白昼,所有阴影无所遁形!
紧接着,楚绥安双手握剑,朝着脚下看似坚实无比的地面,凌空狠狠一劈!
突然震耳欲聋的巨响,沉闷的,仿佛撕裂厚帛的“嗤啦”声。剑锋所指之处,地面开始炸裂,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精准切割,悄无声息地向下塌陷、分开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!
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、粘稠阴冷的邪气,混合着滔天的怨念与血腥味,如同被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,猛地从地底喷薄而出!那气息之强烈、之污秽,让近在咫尺的林秀脸色瞬间惨白,胃里翻江倒海,几乎要窒息晕厥。就连楚绥安肩头的雪团子也吓得浑身绒毛炸开,“啾”地一声钻回了他衣领里。
坑洞之下,隐约可见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在地底蔓延,如同活物的血管。
月光与剑光直指地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