绣雪剑光华一闪,在二人身周布下一层冰蓝色的护体剑气,将那污浊邪气隔绝在外。他面色沉凝,对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林秀低喝一声:“跟紧我!”随即率先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坑洞。
林秀强忍着胃部剧烈的翻腾和灵魂深处传来的恐惧,咬紧牙关,闭眼跟着跳了下去。
下落的时间并不长,却仿佛坠入无间地狱。越往下,空气越是粘稠阴冷,混杂着浓烈的血腥、腐臭,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古怪香气。脚下触到实地时,林秀腿一软,差点跪倒,被楚绥安一把扶住。
待他适应了地底昏暗的光线,看清周围景象的刹那,即便有楚绥安的剑气护持,林秀还是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。
这里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地下洞窟,洞壁粗糙,染着层层叠叠、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污迹,那是经年累月干涸的血。而真正令人魂飞魄散的,是地面上横七竖八、层层叠叠陈横着的 尸体。
那些尸体大多属于年轻女子,衣衫不整,有的甚至衣不蔽体。她们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僵卧着,有的仰面朝天,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洞顶,嘴唇大张,仿佛死前经历了极致的恐惧与痛苦;有的蜷缩成一团,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;还有几具较新的,尸体尚未完全腐烂,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,上面布满紫黑色的淤痕和奇怪的纹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行过。腐烂的气息与新鲜的血腥味交织,蛆虫在眼眶、口鼻处蠕动,肥硕的老鼠在尸堆间穿梭,发出窸窣的啃噬声。整个洞窟,宛如一个被遗忘在人间的地狱屠宰场。
而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,是一个用暗红色、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液体刻画而成的、直径约三丈的巨大法阵。法阵的纹路极其复杂诡异,扭曲盘旋,像是某种邪恶生物的触手,又像是一张贪婪狞笑的大口。法阵的边缘,竖立着九根漆黑的石柱,每一根石柱上,都用粗大的、浸泡过黑狗血的锁链,吊绑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女子!
这些女子正是近期失踪的几人!她们被悬吊在半空,手腕被粗糙的锁链磨得皮开肉绽,鲜血顺着指尖、脚踝,滴滴答答,汇成细流,不断滴落在下方对应的法阵凹槽中。那些鲜血顺着凹槽的纹路,如同被吸引般,汩汩流向法阵的最中心。那里有一个凹陷的血池,血池上方,悬浮着一枚光芒黯淡、却不断从血池中汲取血丝的玉佩状物件,隐隐与某种遥远的存在产生着恶毒的共鸣。
一个穿着锦袍、却浑身沾满暗红污迹、头发散乱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们,跪在法阵边缘,双手颤抖地捧着一碗新接的、温热的鲜血,口中念念有词,正要将其倒入一个关键的阵眼之中。
这身影,不正是白鹭城城主——季如鸿。
楚绥安二人闯入的动静和那冲天而起的剑气邪气,显然惊动了他。季如鸿猛地转过头,当看到持剑而立、面如寒霜的楚绥安,以及他身后那个扶着洞壁呕吐不止的林秀时,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起来,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狰狞如同恶鬼,双目赤红欲裂!
“是你们——!坏我大事!!!” 季如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顺手抓起地上的一柄沾血的桃木剑,不顾一切地朝着楚绥安扑了过来!他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和计划被破坏的绝望。
然而,他终究只是肉体凡胎,一个被执念吞噬的凡人,如何能与楚绥安这等真正的修仙者抗衡?
楚绥安眼中冷光一闪,甚至未曾移动脚步,只是左手并指,凌空朝着扑来的季如鸿轻轻一划。
“嗤——!”
一道细微却凝练无比的冰蓝色剑气破空而出,精准地击打在季如鸿手中的桃木剑上。那柄浸染了邪气、勉强算是法器的桃木剑,如同朽木般应声断成两截!剑气余势未衰,狠狠撞在季如鸿胸口。
“噗!” 季如鸿如遭重锤,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后面的洞壁上,又软软滑落在地,锦袍沾满尘土与血污,狼狈不堪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五脏六腑都在绞痛,只能倚着洞壁,用怨毒而绝望的目光死死盯着楚绥安。
整个交手过程,快得只在电光石火之间,完全是单方面的碾压。
林秀勉强止住呕吐,看到这一幕,又是骇然,心头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快意。这魔鬼般的城主,就该有此报应!
就在这地底洞窟中剑气未散、血腥弥漫、三人紧张对峙的死寂时刻洞口方向,传来了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,以及一个因为过度震惊和恐惧而颤抖、却依旧熟悉的清冷声音:“父……父亲?!楚……楚仙师?!你们……这里……这到底……是怎么……回事?!”
只见季见徵不知何时竟也寻着动静跟了下来,此刻正僵立在洞口处的阴影里。他手中提着一盏摇晃的灯笼,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他那张瞬间褪尽所有血色的脸。他的目光先是不敢置信地扫过洞中那可怖的尸山血海,扫过法阵中央吊绑的、奄奄一息的女子,最后,定格在那个瘫在洞壁下、满身血污、面目狰狞又狼狈的,他的父亲,季如鸿身上。
季见徵整个人如同被最凛冽的寒冰冻住了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引以为傲的、清廉正直、爱民如子的父亲……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制造了如此人间地狱的杀人凶手?!那个从小教导他仁义礼智信,为他母亲病情忧心如焚、四处求医的父亲……怎么会跪在这血池骨堆之间,行此逆天邪法?!
他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,灯笼“哐当”一声脱手掉落在地,滚了几圈,烛火熄灭。
而瘫在地上的季如鸿,在看到儿子出现的瞬间,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如同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彻底的绝望与……无地自容的羞愧。他猛地别过脸,不敢去看儿子那震惊到空洞的眼神,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,滚滚而下。
他机关算尽,行此逆天邪法,甚至不惜堕入魔道,手上沾满无辜者的鲜血,为的不过是延续爱妻性命,保住这个家表面的完整。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这副最丑陋、最不堪的模样,会如此赤裸裸地、血淋淋地暴露在自己最珍视、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面前。
这比楚绥安那一剑,更让他痛彻心扉,万劫不复。
洞窟内死寂无声,唯有血滴落的“嗒、嗒”轻响,以及被吊女子们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,混杂着林秀压抑的干呕和季见徵近乎崩溃的粗重呼吸。
楚绥安眉头紧锁,目光如电,仔细审视着地面上那个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巨大邪阵。绣雪剑悬在他身侧,剑身流转的冰蓝光华与阵法的暗红血光形成鲜明对比,不断净化着试图侵蚀过来的污秽气息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 楚绥安喃喃自语,指尖凌空勾勒,几道探测性的灵光没入法阵纹路,立刻被那粘稠的暗红能量吞噬、扭曲。他眼中的了然之色愈发浓重,也愈发冰冷。
“这邪阵,并非凡间寻常术士所能布置。” 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洞窟中,,“其核心功用之一,便是转命而且可以完美隔绝内外气息与神识探查。阵法笼罩范围内的一切阴邪之气、怨念波动,乃至生灵死气,都被牢牢锁死在阵中,半分不得外泄。若非我以绣雪强行破开地面,引动地脉,使得阵法出现瞬间的裂痕与气息喷发,即便以我的灵识,在外界也极难察觉到这地底深处竟藏着如此滔天罪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扭曲腐烂的尸体,又掠过法阵周围石柱上吊绑的、生机正在被强行抽取的女子,最终落在那不断汲取鲜血的玉佩上,语气森寒: “此阵另一恶毒之处,在于拘魂禁魄。凡死于此阵或以此阵邪力催逼而亡者,其魂魄无法进入轮回,不得往生,会被阵力强行束缚在尸体附近或特定的阵眼器物之中。” 他抬手指向那些尸体上空隐约扭曲、却无法逃离的淡淡灰影,以及血池上方那枚贪婪的玉佩,“这些可怜女子的亡魂,日夜受困于此,承受着死亡瞬间的痛苦与无尽的怨念煎熬,不得解脱。她们无意识的哀嚎与挣扎,偶尔会溢出阵法最外围的薄弱之处,形成所谓的‘鬼影’、‘异响’,这才是城主府内频频‘闹鬼’的真正根源,并非外鬼侵入,而是内魂哀鸣!”
一旁的林秀听得毛骨悚然,看着那些隐约的灰影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楚绥安继续道:“而这阵法邪气之重,怨念之浓,已然形成了一片绝对的‘死域’。不仅仅是府内,整个白鹭城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,但凡有些许灵觉的,都被这地底散发出的、令它们本能恐惧的极端邪恶与痛苦气息所震慑,远远避开,不敢靠近城池范围。这,才是当初那位关道友,耗尽精血绘制招魂符,却连一丝游魂都召唤不来的根本原因。不是没有鬼,而是这附近的鬼,早就被这里的主人家,吓跑了。”
他每说一句,季如鸿的脸色就更灰败一分,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,却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。而季见徵,则像是被无形的重锤一次次击中,脸色苍白如纸,身形摇摇欲坠,目光在父亲、邪阵、尸体、楚绥安之间茫然地移动,仿佛无法理解这超出他认知极限的恐怖现实。
洞窟内,邪阵的红光映照着所有人的脸,将绝望、震惊、冰冷与肃杀,涂抹成一幅残酷的画卷。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刀子,割开了所有伪装,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、令人作呕的实质。
楚绥安:“季城主,我大概能猜到,你做这一切,是爱妻心切。柳夫人身负柳氏诅咒,生机不断流逝,药石罔效,你看着她日渐衰弱,心如刀绞,不得已……走了这条邪路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吊绑的女子,扫过层层叠叠的尸体,最后落回季如鸿脸上,语气陡然转厉:“可你看看她们!看看这些被你选中,被你掳来,被你这邪法活活折磨至死、死后魂魄都不得安生的无辜女子!她们是谁的女儿?谁的姐妹?或许,也曾是谁的妻子,谁的母亲!你是一城之主,是这白鹭城十万百姓的父母官!你的职责是护佑他们,安定一方,可你呢?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妻子,就亲手将治下的子民推进这比地狱更可怕的深渊!季如鸿,你行此逆天悖理、伤天害理之事时,难道就真不怕天道昭昭,报应不爽吗?!”
季如鸿原本灰败死寂的脸上,因这番话而剧烈地抽搐起来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浑浊的泪眼里映着邪阵的红光和楚绥安的身影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弧度。
“父母官……呵,父母官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楚仙师,你说得都对……可我季如鸿,耗尽半生心血,兢兢业业,自问对得起这城主之位,对得起满城百姓……可到头来,我这个一城之主,却连……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保不住!我看着她一天天枯萎,看着她痛苦,我却无能为力!我只能眼睁睁看着!你告诉我……告诉我这父母官,当来何用?!!”
楚绥安静静地听着,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,有些人,陷在自己的执念与痛苦里太深,早已听不见旁人的哭声,看不见他人的惨状。他们为自己的罪行寻找着看似悲情的理由,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幡然醒悟,因为一旦承认错误,就意味着要面对自己无法承受的、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罪恶。
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。
季见徵一直僵立在洞口,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像般,脸色苍白得透明,嘴唇紧抿,身体还在微微颤抖,那双总是清澈冷冽的眼眸,此刻空洞得吓人,里面倒映着尸山血海。
楚绥安走到他身边,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紧绷僵硬的肩膀,他的意思很明确。
这是你的家事,是你这个少城主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这是你的父亲犯下的罪孽。
这地底的累累血债,这些被禁锢的无辜亡魂,还有外面那个可能还不知情的、奄奄一息的母亲……
如何面对,如何处置,现在,全权交给你了。
楚绥安收回了手,绣雪剑光华微敛,安静地悬浮在他身侧。他还是来时那样的身影,飘然独立,苍白孑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