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绥安并没有立即离开白鹭城。他让林秀先带着从碧云寺老道处偷来的册子以及其他一些证据,连同季见徵亲手写就的陈述文书,一同送往了临近州府的官衙备案,又将那几个仍蒙在鼓里的年轻散修打发走了。他自己,则在城主府又逗留了几日。
一方面,地底那邪阵虽被他以绣雪剑暂时封镇,断绝了血祭,但其中禁锢的众多亡魂怨气冲天,尚未超度,那些惨死的女子尸骸也需妥善处置,这些后续的清理工作,非他出手不可。
另一方面,也是更重要的原因——他确实是放心不下季见徵。
这位小少爷,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那座名为“父亲”和“家庭”的高山,在眼前轰然崩塌,露出底下最污秽血腥的真相。一夜之间,他从云端跌落泥沼,从人人称羡的城主公子,变成了杀人凶犯的儿子,脚下踩着无数无辜者的血泪。这般骤变,莫说一个自幼锦衣玉食、未经风浪的青年,便是心志再坚毅的人也难免崩溃。
季见徵的选择,却出乎楚绥安的预料,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敬意。小少爷没有选择掩盖,没有试图为父亲脱罪或逃避,而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心,将父亲季如鸿的罪行、碧云寺的勾结、邪阵的真相、所有失踪女子的名册与受害情况,全须全尾、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,张榜公告于白鹭城四门,并上书朝廷自陈家门不幸,恳请法办。
这份勇气与担当,在巨大悲痛的冲击下尤显珍贵,却也引来了滔天巨浪。
接下来的几天,城主府外再不太平。得知真相的百姓从最初的震惊、恐惧,迅速化为熊熊的怒火与悲愤。府门外日夜聚集着哭喊的受害者家属,指指点点,唾骂不休。
府内的奴仆杂役,也在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和汹涌的民怨中跑了个干净,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或引来迁怒。昔日热闹的府邸,转瞬变得门庭冷落,空空荡荡,只有满地落叶无人清扫,在秋风中打着旋儿,更添萧瑟。
柳夫人得知了丈夫为延续自己性命,竟犯下如此滔天罪孽。她没有哭闹,只是在某个寂静的午后,摒退了仅剩的,负责喂药的丫鬟,用一段白绫,在丈夫昔日为她精心布置的,满是药香的房间里,安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季见徵,则在短短数日内,接连失去了父亲和母亲,成了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娃娃。他不仅要强忍丧母之痛,操持简薄的丧仪,还要硬着头皮应付官府后续的查问,安抚民间的怒火,处理父亲留下的庞大政务烂摊子……几乎是没有片刻喘息伤神的时间。
这日晚间,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寒意。楚绥安亲手炖了一锅香气四溢的菌菇鸡汤。他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锅,穿过寂寥无人的回廊,再次来到了听竹轩。
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了。楚绥安记得刚来城主府时,这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,如火如荼,如今不过短短十数日,枝头却已凋零殆尽,只剩零星几片残红在风中瑟缩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褪色的花瓣,被夜露打湿,显得格外凄清。
他抬手叩了叩房门。里面安静了片刻,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门开了,季见徵站在门后。
不过几日功夫,他整个人似乎又清减了一圈。依旧穿着素白的孝服,墨发用一根最简单的白布带束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下青影浓重,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,透着深重的疲惫,但眼神却奇异地没有涣散,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。只是在看到门外端着汤锅的楚绥安时,那平静的冰面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,掠过一丝极淡的,茫然的诧异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 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其实他想问的或许是,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 为什么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你还留在这里。
楚绥安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。他这一笑,眉眼弯起,桃花眼中漾开暖意,在这凄冷的夜色和满院凋零中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、蛊惑人心的好看。
“我炖了点汤,” 他语气轻松,“你要不要尝尝?很香的。” 他根本不给季见徵拒绝或思考的时间,一边说着,一边已端着锅子侧身进了屋,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放下,又从食盒里拿出碗勺,自顾自地开始盛汤。
“尝尝看,我炖了一下午呢,火候刚好。” 他将盛得满满一碗,金黄油亮,热气腾腾的汤推到季见徵面前,还补充了一句,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,“小秀儿可喜欢了,连喝了三碗呢。”
季见徵看着面前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汤,又抬眸看了看楚绥安带着笑意的侧脸。他扯动了一下干涩的唇角,似乎想回一个笑容,却没能成功。但他没再说什么,也没推拒,在桌边坐下,拿起汤匙,舀了一勺,送入口中。
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,带着菌菇的鲜美和鸡汤的醇厚,一路暖到胃里,驱散了四肢百骸萦绕不去的寒意。季见徵的动作起初很慢,渐渐地,他放下了汤匙,直接端起碗,仰起头,大口大口地咕咚咕咚灌了起来。
“欸,慢点喝,别这么急啊,当心呛着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季见徵的动作猛地一顿,随即放下碗,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咳得撕心裂肺,肩背随着咳嗽一耸一耸地颤抖,连握着空碗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楚绥安起初以为真是呛着了,正要上前帮他顺气,却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。
那咳嗽声里,夹杂着压抑不住的,破碎的哽咽。
哦,原来是哭了。
楚绥安伸出去准备拍背的手,在空中顿了顿,最终,还是轻轻地,带着笨拙的安抚意味,落在了季见徵微微颤抖的肩膀上,拍了拍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安慰人。
于是,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就那样,静静地坐在季见徵身边,手掌保持着轻拍的节奏。
凄清的,白晃晃的月光,越过门槛悄无声息地漫进屋里,洒在两人脚边,照亮了地上细微的尘埃。
一个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,终于卸下所有坚强伪装,崩溃哽咽。
一个在清冷的月光下,收起所有玩世不恭,静静叹息,给予这片刻沉默的容身之所。
夜还很长,风依旧冷,但汤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