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邺城,刚下过一场雪。
西市街边的茶棚底下,几个脚夫缩着脖子,捧着粗碗喝热汤,年长的抹了把胡子上的水汽,朝皇城方向努努嘴。
“听说了没?宫里那位小疯子要回来了。”
旁边年轻些的愣了一下:“小疯子?”
“临安公主啊!”另一人压低声音,“忘了?就五岁说胡话那个,说自己全家要被郑家弄死的那个疯子公主!”
“被贬去陵阳十三年!”
茶棚里静了一瞬。
有人干笑两声:“陈年旧事了,提这作甚。”
“再说了,陛下、太子不都好好在宫里坐着?咱们大显这些年也算风调雨顺吧。”
“风调雨顺?”蹲在棚子角落的一个黑脸汉子嗤笑一声,左右看了看,“那是世家老爷们的风调雨顺!”
“睁开眼睛瞧瞧,尚书台坐着的是谁?清河崔氏!占了城东半条街的郑府,大门是朝哪边开的?真当金銮殿上那位能自己拿主意?”
话没说完,旁边人扯他袖子。
“噤声!”
车轱辘碾过碎雪的声响由远及近。
众人抬头看去。
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过街口,车不算华丽,但足够宽大,车辕上挂着的木牌,晃晃悠悠的,能看清上面一个模糊的“明”字。
茶棚里有人吸了口气。
“这是……那位回来了?”
马车里,翠果小心地推了推裹在厚厚狐裘里的人。
“公主,公主?醒醒,进邺城了。”
狐裘动了动,露出一张脸。
脸很小,皮肤透着久不见日光的白,下巴尖尖的,睫毛很长,此刻紧紧闭着,像是陷在什么极深的梦魇里。
忽然,那睫毛剧烈地颤动,一下睁开。
翠果对上一双眼睛。
那眼里空茫茫的,没有焦点,可下一秒,瞳孔里倒映着的是恐惧,是痛苦,眼前的美人极快地呼吸着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公、公主?”翠果被那眼神慑住,声音有点抖。
明昭没应声,慢慢转过头,看向车窗缝隙外。
熟悉的街道,覆着薄雪的屋顶,远处巍峨的宫墙,但一股血腥气冲上喉咙。
她闭上眼。
眼前不是车壁,是血流成河,父皇挡在她身前,胸口开了一个大洞。
阿弟被拖出去时,还在喊“阿姐快跑”,冰冷的刀锋,贴上脖颈的凉……
“嗬!”
她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软垫,指甲用力到泛起白部。
不是梦!
她又回来了!回到了十三年前,回邺城的这一天。
她是胎穿到这个世界的,穿到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身上,5岁时她才恢复记忆,知道自己是从现代加班猝死穿越而来,同时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塞进了她的脑袋。
这才知道,自己穿进了一本吃人的书里,还是个早早定下死期的炮灰公主。
她那父皇,明面上是皇帝,其实是世家手里的傀儡。
先帝去世得突然,没留下儿子,那些姓崔的、姓郑的、姓王的世家老爷们,瞅了一圈,把她那跟皇室主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父亲推了上去。
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泥菩萨。
可父皇是有抱负之人,提拔寒门子弟,想从世家手里抠出点权。
这就捅了马蜂窝,尤其是郑家的。
结果呢?她想起上一世的结局——一场宫变,父皇被弑,阿弟被鸩杀,她这个疯公主被一刀了结。
其他世家冷眼旁观,说不定还嫌她父皇不懂事,坏了规矩。
规矩?去他娘的规矩!
老天爷玩她一道,又给了她一次机会。
这一世,她不想当炮灰公主。
世家不是树大根深吗?不是喜欢规矩吗?好!
那她就顺着他们的规矩来。
攀上一棵最高的树,找一块最硬的保护石,借他们的势,护她想护的人。
抬手,一把掀开裹着的狐裘。
刚出了冷汗,热得慌!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刚进永宁门,再有两刻钟,就该到宫门了。”
翠果忙答,看着她动作,忍不住提醒,“公主,入宫前要不要先换身衣裳?这颜色是不是太艳了些?宫里贵人们,冬日里都偏爱素净。”
明昭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一身正红的袿衣,宽袖交领,腰间束着同色的锦带,料子是陵阳那边产的厚锦,绣着缠枝忍冬纹,用金线勾了边。
确实招摇。
“不换。”伸手推开了身边的车窗。
冷风夹着碎雪沫子扑在她脸上,没躲,反而迎着风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宫里规矩多,闷得慌。”她转过头,朝翠果扯了扯嘴角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我穿我的,她们爱看不看。”
翠果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再劝。
这位主子在陵阳野了十几年,别说规矩,能安安稳稳坐着吃完一顿饭的时候都不多。
心里叹气,只能手脚麻利地帮明昭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松松绾在脑后,不少发丝散在肩上,被风一吹,扬起来。
车子在宫门前停下。
早有内侍在门口候着,见了马车,小跑着迎上来,行礼,“奴婢参见临安公主。”
“陛下有旨,请公主换乘软轿入宫。”
车门打开,明昭探身出来。
几个内侍抬头看了一眼,都愣了一下。
红衣,乌发,雪肤,桃花眼,站在宫墙底下,扎眼得厉害。
偏偏脸上没什么表情,和他们印象里那些柔婉的宫妃贵女,完全不同。
“不坐轿子。”明昭踩着小凳子下了车,“坐了一路,骨头都僵了,我走进去。”
“公主,”为首的内侍面露难色,“宫里路不近,又刚下过雪,仔细湿了鞋袜。”
“湿了便湿了。”明昭已经抬步往宫门里走去,声音飘过来,“父皇在哪?”
“在金銮殿。”
“带路。”
内侍无法,只得小跑着跟上,翠果也追过去。
宫道上的雪扫过了,但青石板上还浮着一层湿漉漉的寒气。
明昭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又大又急,红色裙摆扫过石板,沾了深色的水痕。
“公主,您慢些,仔细脚下!”翠果在后面喊,气喘吁吁。
明昭像没听见,脑子里只有父皇。
那张总是带着愁容,却又对她无限宽容的脸,前世她没能救下的脸。
快了,转过前面那道宫墙,再穿过一片空场就可以看见父皇了!
她脚步更快,几乎是冲着那个拐角跑过去。
就在要转弯的刹那——
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,从另一侧,不偏不倚,正好转出来。
砰!
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。
明昭只觉得额头磕上一片坚硬冰凉的东西,撞得她踉跄着往后倒。
一只手臂伸过来,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。
那手很有力,隔着几层衣料,也能感觉到手指修长。
明昭晃了一下,站稳,抬头。
先看到一片庄重的玄色,是朝服。
绛纱袍,皂缘中衣,腰束金钩革带,悬挂着繁复的印绶。
再往上,是线条清晰的下颌,淡淡的唇,挺直的鼻梁,那眼睛生得极好,眼尾微微上挑,本该是多情的形状,可里头半点情绪也没有。
他正垂着眼看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惊诧,也无愠怒。
明昭心头一紧,这张脸,这身衣服……
“对不住,”她先开口,试图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回来,“我走得太急了,这位大人是?”
他没立刻松手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。
目光掠过她嫣红的衣衫,呼出的热气和松散的发髻。
一看就是行色匆匆,疾行之人。
宫规明令禁止疾行,他已许久未见打破宫规之人了。
许久未见……为何这么想?上一个是谁?
松开了手指,向后退开一步,动作不疾不徐,连衣袍摆动都极为规整。
抬手,执礼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。
“臣,崔惟谨。”
声音清冷温润,低沉悦耳,与他这人一样。
“惊扰公主,是臣之过。”
他略微一顿,目光投向宫道深处。
“公主可是要往金銮殿?”
“雪地路滑,”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她。
本是关怀的话,眼里未见关怀。
“还请当心。”
本文架空,但参考了魏晋南北朝(参考了服饰和官职,不要上纲上线,求求了!!!),背景设定是皇权衰落,世家独大,有介意的宝子慎看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