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,麟德殿。
殿内灯火通明,丝竹之声靡靡,几十盏青铜树形灯架上,将鎏金的蟠龙柱照得纤毫毕现。
空气里浮着酒香和熏香,殿内按着品级,席案早已摆得满满当当。
穿着各色锦袍朝服的官员,戴着精美首饰的命妇贵女低声交谈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文官首席的位置上,崔惟谨独自坐着。
他没穿白日那身庄重的朝服,换了身深紫色的常服,质地考究,但少了些威仪,多了几分清贵。
坐得极直,手里把玩着一只素面的白玉酒杯,对周遭的喧闹与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,恍若未觉。
只在对面郑家家主举杯示意时,才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他身后侧下首,坐着一位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,面皮白净,眉眼生得不错,正是崔怀。
他有些好奇地左右张望,目光掠过那些衣着华美的贵女时,会多停留一瞬,又很快礼貌地移开,直到——
殿门口的内侍忽然挺直了腰板,深吸一口气,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内的嘈杂:
“陛下驾到——临安公主到——”
交谈声和酒杯轻碰声戛然而止。
殿内所有人,无论坐着的、站着的齐刷刷离席起身,深深拜了下去。
明崇穿着帝王常服,缓慢地走了进来,面带笑意扫过下方。
而走在他身侧的明昭,穿了一身明黄色的袿衣。
衣料是顶好的蹙金锦,上面用金线绣满了大朵莲花纹,乌黑的长发梳成了凌云髻,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,垂下的流苏在她耳边轻轻晃动。
但最抓人的,不是衣裳首饰,是她那张极明艳的浓颜。
眉不画而黛,唇不点而朱,那双桃花眼,大而勾人,目光里没有新归公主该有的羞涩,只有直白的打量。
就这么跟着明崇,一步步走向御阶,她的席位在御阶之上,帝座之侧。
要走到那里,需从崔惟谨的席位前经过。
崔惟谨依旧维持着垂首行礼的姿势,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。
她紧盯着崔惟谨低垂的侧脸,那目光太直接,直接到崔惟谨不用抬头也能意识到。
明昭完全没有注意到,在崔惟谨身后那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在她走近时,已经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。
崔怀看得呆了,他见过不少美人,温柔的、娇俏的、清冷的,可从未见过这样的。
明艳,鲜活,张扬。
终究是年少懵懂,遇见心动的女孩藏不了一点心思。
他想起前几日伯父那句“临安公主归,你年纪相当,有意许配于你”,让他下意识地笑出了声。
这声轻笑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前面的崔惟谨侧了下脸,向后淡淡一扫。
崔怀打了个寒颤,慌忙低下头,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明崇与明昭在御阶上落座,明崇抬了抬手,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今日是家宴,为临安接风洗尘,在座皆是朕信任的股肱之臣,与朕视作家人的亲眷,不必过于拘泥虚礼,都随意些,尽兴便好。”
“谢陛下——”众人齐声应道,纷纷直起身,重新落座。
丝竹之声重新响起,宫人悄无声息地穿梭,为各席添酒布菜。
殿内的气氛似乎重新活络起来,交谈声、劝酒声渐渐响起。
明昭在御阶上落座后,并未像寻常贵女那般端庄静坐,一手支着下巴,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下方首席的崔惟谨身上。
他正在与身旁的王家家主低声交谈,明昭看得毫不避讳。
【啧。】明昭心里咂摸了一下,【这张脸,生得真是恰到好处。】
【完全挑不出毛病,鼻子是鼻子,眼是眼的。】
目光落在他深紫色常服的肩膀和腰身上,衣服贴着身形,能看出肩膀是宽的,腰身收得利落,坐着背也挺得笔直。
【身量也够高,骨架生得好,隔着衣裳都能瞧出线条,想必那里一定生得不错】脑子里转过个没羞没臊的念头。
【要是真能弄来当驸马,夜里搂着,服侍我,好像也不算亏本?】
这念头随意又大胆,她自己想着都有点想笑。
就在她心里说这虎狼之词时,底下一直垂眼说话的崔惟谨听的清清楚楚,握着白玉酒杯的手指顿住,酒水洒了些出来。
抬眼,朝着御阶上明昭坐的方向,看了过去。
两个人的目光,隔着小半个大殿的喧嚣和晃动的烛火,就这么撞上了。
明昭没躲。
她非但没躲,还对着他,极轻佻地左眼一眨,莞尔一笑。
一个清清楚楚的 wink!
真是毫无规矩,轻浮!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放下酒杯,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
旁人敢这样对他,早被他以宫规处置,可为何公主还敢如此行事,毫无规矩!
一定是公主对他使用巫蛊之术,此事需从长计议!
崔怀却完全会错了意,他角度偏,只看见御阶上那位公主忽然对着他这个方向,展颜一笑,还俏皮地眨了下眼。
崔怀只觉得害羞,脸红红的,赶紧低下头,假装喝酒,可手抖得厉害,酒液都洒出来几滴,沾湿了月白的袍袖。
喃喃自语,“她对我笑了,她是不是也留意到我了?”
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。
坐在他旁边的崔雪琴将自家兄长这副丢人现眼的痴态看了个满眼。
嫌恶地撇了下嘴,用宽大的袖子挡着脸,凑近些,“阿兄,你看你这副样子!”
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,收敛点行不行?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!”
崔怀被她一刺,脸上有点挂不住,讪讪地低下头,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御阶上瞟。
她可是看得分明,那临安公主的笑和眨眼分明是冲着前面表哥去的!
幸好表哥没理会!
这个不知廉耻的疯子公主!
崔雪琴死死攥住了手里的绣帕,刚回邺城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勾引表哥!
仗着自己有张狐媚子脸,穿得花枝招展的,就想往表哥身上贴?
一个在乡下地方野了十几年的疯子公主,也配肖想我表哥?
恰好此时,坐在对面不远处的郑家席位上,郑盈盈也朝她这边望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