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热水备好,方嬷嬷刚来回禀,就听房中的男人对池观绫说:
“没事,我抱你出去沐浴。”
闻言,方嬷嬷的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,这外头灯火通明的,要是被世子瞧见绫姐儿的脸,那还得了?
还好,床上人又絮语几句,房中便安静下来,最后出来的只有贺祁一人。
他披着中衣走过时,众人皆不敢直视,等他进了浴房,方嬷嬷急忙跟金厄一起进内室。
她拿着灯进去,匆匆掀开床帐一看,只见床上一片狼藉,大红被衾和几个软枕早已移了位,中间的白帕上染了几滴鲜红。
小娘子跪坐在床角发愣,长长的发丝垂到榻边,遮住她大半雪白的脊背。
方嬷嬷动作急切地从她身下扯出帕子,她就被迫往边上爬。
金厄心疼地服侍她匆匆穿好衣裳,方嬷嬷收好帕子,用披风罩住池观绫,催促着道:
“绫姐儿快回去吧,别让人瞧见。”
金厄敢怒不敢言,只扶着池观绫摸黑往半山小舍走:
“姑娘,姑娘走慢些,沐浴的热水已经备下,您梳洗后好好睡一觉,明天就没事了。”
池观绫一路磕碰,全借着金厄的力撑着回到房中。
一回去,她直接软倒在榻上,双颊酡红,似乎还未从酒醉中清醒过来。
金厄蹲在她身旁,把炭盆往近处挪了挪,见姑娘这样,她皱起眉,眼中满是心疼:
“姑娘,值得吗?”
池观绫躺在榻上,目光仍有些涣散,闻言,她摸摸金厄的脑袋,笑着一指眼前燃着上好银丝炭的炭盆:
“金厄不哭,你看,这里有炭火呢,多暖和。”
房中香炭烧得旺,暖和又无烟,比她们从前住的地方不知道暖了多少倍。
阿娘分到的炭火不多,从前一到冬日,她们便要想方设法捱过寒冬。
上京的路更是难熬,护送她的两个侍卫刻意苛待不说,在船上时遇到水匪,九死一生,险些没了性命。
池观绫要报仇,因此格外珍惜自己的小命。
这一夜发生的事对她来说始终是陌生而又可怖的,天明时分,池观绫才迷迷糊糊睡下,只是这觉睡得不沉,还梦到坐船上京时的事。
那夜商船之上,主母派来的侍卫和金厄起了龃龉,有个侍卫酒醉说漏了嘴,道出他就是那个看着阿娘发病,见死不救之人,还洋洋自得。
闻言,另一个侍卫瞬间变了脸色,池观绫满心恨意的同时,却也十分紧张。
若是主母和长姐得知她已经知晓阿娘之死,定会怀疑她的忠心,甚至会一道处决了她,换人上京。
那她就失去了复仇的机会。
这两个侍卫必须死。
谁知机会来得那么快,没一会儿人群突然乱成一团,百姓们四散逃窜,许多江洋大盗正从船舷处往上爬,在船上烧杀抢掠!
人,好多人,血!好多血!
池观绫痛苦地呢喃:
“不,不要……金厄,金厄!”
有模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:
“姑娘,奴婢在这呢,姑娘怎么了?”
“金厄!动作快些!快让你家娘子起来,世子传召可耽误不得!”
“嬷嬷,姑娘被噩梦魇住了,您再等等,姑娘,姑娘!我在这呢,姑娘不怕!”
池观绫猛得睁开眼睛,就见金厄正一脸担忧地瞧着她,远处的方嬷嬷见她醒来,拿了一堆厚实衣服便往这边来:
“小娘子,今晨世子要和夫人一同用早膳,也叫了你一块,一会儿你可别露出什么破绽来,快,穿衣裳!”
方嬷嬷准备的衣裳十分厚实,该遮的地方都遮的严严实实,确保不会露出池观绫身上任何痕迹。
池观绫满打满算才睡了一个多时辰,又被方才的噩梦吓到,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,任由侍女在她身上动作。
原来是梦……
不,不是梦……她得手了。
只是那天出了点纰漏,她杀人之事,竟被船上的一个官员瞧见。
那人还要叫下属把她绑了送官,还好自己顺利逃脱,躲进了镇国公府,此后在府中深居简出,应当没人会查到她身上。
梳洗打扮过后,她强打起精神,跟着方嬷嬷往正屋去。
路上听方嬷嬷说,昨夜她先走之后,方嬷嬷只跟贺祁说夫人要去沐浴,为了不打扰他安眠,便到另一处去睡,贺祁倒是也没起疑。
方嬷嬷叮嘱她,往后定要在和世子同房过后就寻理由直接离开,切记不能等到天亮,叫世子瞧见她的脸,所有人都将大难临头。
走到正屋门前时,池观绫见长姐立在门外,正吩咐着侍女将一箱箱绫罗绸缎往库房中放,见池观绫来,对她露出一个笑:
“小懒虫,昨日可休息好了?今日可不许再说困。”
“刚好你姐夫也在,我们好好给你接风洗尘,桌上煨好了你从前在通州时最爱吃的群仙羮、粘豆包、还有泽州饧和糯米团子,正热乎呢,快来。”
池观绫走上前行礼:
“多谢阿姐。”
池元茗笑吟吟地扶起她:
“自家姐妹,说什么谢不谢的,快,进去见过你姐夫。”
她搂着池观绫进屋,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,以示威胁。
池观绫远远见到膳厅中坐着个男人,隔着珠帘,看不清面容。
隔着珠帐,池观绫莹莹下拜:
“观绫见过姐夫。”
下人将珠帘掀起,池观绫只见对方身着墨色云纹交领文武袍,墨发束冠,额间系了条黑纱带,身姿挺拔如松。
这就是镇国公府世子,她原定的夫婿,如今的……姐夫。
不过这些对池观绫来说,全都不重要,她只知道,贺祁是她复仇计划的一步。
她转过头,看着身旁对她笑得和善的姐姐,同样轻勾起唇。
长姐放心,我和阿娘尝过的苦,都会一一奉还给你。
上首的男人道:
“起身吧。”
与此同时,珠帘被侍女尽数掀开,原本侧坐着的男人已经转过身来,一双深沉的眼将池观绫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只瞟了他一眼,池观绫却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一样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池元茗的神色立刻就变了。
她背对着贺祁,笑着问池观绫:
“妹妹,怎么了?姐姐在这呢。”
池观绫看看她,又刻意避开贺祁的视线,摇头掩饰自己的慌乱,只盯着桌上放着的那把剑道:
“姐夫恕罪,姐姐恕罪,我长在深闺,从没见过剑,一时有些害怕……是我失态了。”
池元茗状似了然地笑笑,扶着她在桌前落座:
“原来如此,绫儿莫怕,只是一把剑而已,你姐夫日日习武,这剑从不离身的,倒是吓到你了。”
她说完,又笑着对贺祁道:
“夫君看我这妹妹,从小胆小惯了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吓着,也是家里太过宠爱她了。”
池观绫顺势垂了下头。
“哦?是吗?”
贺祁沉沉看池观绫一眼,终是把剑收了起来。
回京路上,水匪作乱,少女手持短剑,狠狠捅向身前的侍卫,鲜血溅了她满脸满身,和眼泪混在一起,成了淌下的血泪。
那日,无意撞进他的视线时,少女沾血的脸上带着的笑意,和方才那抹笑渐渐重合,在贺祁脑中盘桓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