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3:54:57

虽说过去多年,但贺祁还记得那时的情形,那老人家带着他和祖父回了家中,还帮他们躲过敌军追捕,是个十分淳朴良善之人。

那家人姓池,家中只有一对老夫妇,还有个年轻夫人带着个小女孩过日子。

那小姑娘约莫三四岁,生得极为可爱,家中并不富裕,其余人都着粗布麻衣,但她的打扮却十分讲究。

她穿着鹅黄的绫罗衫,脸擦得白白净净,双丫髻上还一左一右分别戴着两个精巧的米珠排梳,一看就极为受宠。

他们唤她绒绒。

那位夫人温婉娴静,招待完他们,便给家里的小姑娘用新摘的茉莉花编手串,那小姑娘得了手串,开心地戴在手上,在不大的院子里转圈。

这时她在院子里瞧见一只蚂蚱,十分感兴趣,便跑到池家老太爷身边不肯离开,只要他抱,还要他去捉蚂蚱。

池家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厨下烧菜,无暇理会她,绒绒便不大开心,老夫人见她闹脾气了,便耐心地哄她:

“翁翁做饭给客人吃,绒绒乖乖去玩,来,婆婆陪你好不好?”

绒绒却不答应,她在院子里瞧见一只蚂蚱,便说:

“不要,婆婆捉不到蚂蚱!我要翁翁捉蚂蚱!”

她双手叉腰,神态是十足的娇纵,但不知怎的,却让人生不出讨厌心思,只觉得她本就应该是这样的,可爱又可恶,直叫人无可奈何。

眼看院子里还有客人在,池老夫人无奈把她往外赶,绒绒便提着裙子满院子乱跑,非要捉到那只蚂蚱不可,可是蚂蚱早就没影了。

绒绒生了气,在院子里气得团团乱转,不肯停歇,贺祁的祖父在旁看得直乐,主动提出给绒绒编草蚂蚱,她这才肯静下来。

绒绒搬了个小马扎,看着祖父编蚂蚱,等得无聊了,就将注意力放到了贺祁身上。

彼时的贺祁还是少年,他跟个小大人似的,坐在一旁不吭声,只安静翻看随身带的兵书。

绒绒想使坏,趁他不注意要去拿他手上戴着的檀木串,可贺祁反应迅速,哪里会叫她得手,早在小姑娘把手伸出的一刹那,便被他反手按住了。

绒绒睁大眼睛,有些心虚地想挣脱却不得,脸憋得有些红。

他自然不会和一个幼童计较什么,还是放了她,把手上的珠串递给她,淡声说:

“拿去玩吧。”

绒绒想戴在自己手上,可是那珠串对她来说太大了,她就往自己的脑袋上放。

祖父看得乐不可支,指着那檀木串道:

“这是他娘去庙里给他求的,保平安用的,绒绒想要吗?”

绒绒听了,就从脑袋上把檀木串取下来,塞回贺祁的手心。

祖父戎马一生,性情豪爽,又十分喜欢绒绒,便说:

“绒绒想要也成,你拿了这个,长大以后就给他做媳妇,如何?”

绒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只说:

“哥哥要平安。”

祖父将编好的草蚂蚱递给绒绒,“好,哥哥会平安,绒绒想知道他的名字吗?”

那日恰是春分,青梅如豆柳如眉,日长蝴蝶飞。

清俊的少年在日光下起身,拱手朝她作揖:

“在下临川贺祁。”

……

“临川贺祁,同池家长女……初定盟约,愿待成人,共结鸾俦……谨以拙笔,立此婚契。”

夜已深,然半山小舍依旧灯火通明,池观绫依旧在抄写,桌上和周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宣纸。

金厄坐在对面的炕上,给姑娘整理服玩器具时,在香盒角落寻出了这张草帖子。

那原帖存放了十几年,早已泛黄破旧,这是一年前姑娘照着原帖随手摹下的。

姑娘及笄之时,姨娘便将那婚书拿出来,问姑娘的意思。

姨娘犹豫不决,可姑娘却打定主意上京,放手一博,无他,因为那时她们在家中的处境已经很艰难,主母见姑娘年满十五,已经频频和老爷商议要将姑娘许给富商做妾一事。

那时姑娘行李都收拾好了,可临走之时,姨娘又犯了喘,躺在床上人事不省,姑娘只好留下来照看姨娘,便没去成。

没过多久,婚书被主母查出,便成了如今光景。

叫人怎么不叹一句,造化弄人、阴差阳错。

金厄收起草帖,喃喃开口:

“姑娘,如果当初再勇敢一点,再果决一点,那现在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,如今的镇国公世子夫人,或许就是……”

池观绫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抬起,她提笔沾墨,在新的一张宣纸上写下——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

“好了,没有如果。”

房中重归寂静,只有池观绫抄书的声音。

是她瞻前顾后,胆小如鼠。

怕什么呢?

许是怕风太急,怕路太远,怕再也见不到阿娘。

兜兜转转,成了如今这般。

不知何时,一滴泪水滴落在宣纸上,氤氲开未干的墨迹。

散出淡淡苦涩滋味。

……

贺祁送赵绚和陈长青到廊下,二人皆已穿上了防风的狐皮大氅,陈长青接过小厮递来的貂毛手笼取暖,边走边道:

“原来如此,我还以为是官家为了搅黄婚事,不知从哪胡乱塞给你的人呢,不曾想还真是天赐缘分,那你可要对人家好才是。”

贺祁只说:

“这不劳烦你关心。”

平定天下后不久,祖父便派了人去见绫山下寻人,可是去了之后才知,那个村庄已经因为战乱后染疫,早已经没人,成了荒村了。

细想也是,战乱之中,百姓流离失所,死伤无数,那家又没了男人,的确……

派去搜寻的人无功而返,池家人对他祖孙有救命之恩,尚未报答便离去,实在叫人如鲠在喉。

祖父感慨了一阵子,后来他因为常年征战落下病根缘故,很快便去世了。

天下大定后,陛下封祖父为镇国公,位列开国功臣之一,又对家中子弟大肆封赏,许以皇室联姻,家中一越成为世家之首,没有人会再提起贺家曾经和民女结亲的往事。

很快皇后便将自己的妹妹许给他,但是因为边关还时有战乱,贺祁常在军营,便先立下了婚约。

当年那桩往事,渐渐被所有人遗忘。

谁知半年前,池家长女竟然寻上京来。

认了就认了吧,这是他的责任。

但当年那个满脸纯真的小姑娘,如今却变得市侩又精明。

旧时的日子,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贺祁近日也没有去松声堂的心思,只住在前院。反正她忙着年节的事,也没心思理会自己。

与此同时,陈嬷嬷走到廊下回话:

“世子,药已经给各位姑娘都送过去了。”

贺祁负手而立,只说:

“好,松声堂怎么样?”

陈嬷嬷一脸恭谨地答:

“绫姐儿一边抄书,一边抹眼泪呢。说她手疼,又抄不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