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2:40:56

秋收冬眠,春寒料峭。

等到一九八七年夏日,本该去京市筹备婚礼的廖那黛还赖在寨子没有出门。

廖母一手叉腰,一手拎着烧火棍,“劳资数到三,你再不出门我扯把活麻给你搓胩!”

活麻,西南本地出了名的狠茬植被,摸一把痒三天,难受得能把手抠烂。

廖那黛打了个哆嗦,双手护住胩,不情不愿回屋收拾行李。

结婚……

自然是不可能结婚的。

廖那黛坐上火车,想到十几年未见的未婚夫一家,撇嘴翻了个白眼。

真有心结婚,怎么不亲自上门提亲,还把结婚时间一拖再拖?

她爸妈真是太好哄了,每三四个月一封写来要这要那的信,居然会觉得对方记得当年的恩情,记得当年的娃娃亲。

“幺妹儿,你一个人啊?去哪里?你一个人怕不怕?怕的话要不要哥……”见廖那黛一个人,旁边的中年男人张口就和她凑近乎。

廖那黛心里鬼火冲着呢,冷笑一声打断对方的搭讪,“我怕我半个人出门吓不死你。”

鬼迷日眼那样儿,坏得跟教材一样标准。

中年男被廖那黛耿直的回答噎住,想来也没见过说话这么冲的,有心找回场子,还没开口就被他同伴拦住了。

那人指着廖那黛脖子上极具地方特色的银圈,摇头示意。

精美繁复的项圈,随着火车的抖动轻轻晃悠着,银饰碰撞,发出细微的玎玲声。

想认不出都难,正宗苗寨出品。

解放没多少年,山里人路子野,不好惹会下蛊,一看就是硬骨头。

硌牙。

廖那黛注意到对方的眼神,抬手故意拨弄两下,玎玲声更明显了,肉眼可见的嚣张。

她知道他们怕什么,巧了吗这不是,怕的正是她这个姑奶奶。

中年男没敢呛声,缩成了坨被踩扁的洋芋粑。

没劲。

廖那黛“嗤”了声不再理会,继续浑身没骨头似的摊平。

京市到底有谁在啊?这车她非得坐吗?活屁股都坐死了还没到。

凌晨四点。

耳边窸窣的声音突然响起,廖那黛嗖一下睁开双眼,循着声音看去,是之前那个中年男。

估计是尿急放水吧——等等!

廖那黛重新睁眼,那老东西上车时身边有那么大一个麻袋吗?还会动呢。

“旅客朋友,前方到站保市,要下车的旅客拿好行李,到车门旁等待下车。”

保市是终点站京市前的最后一个站,城市小,火车到站只停几分钟。

廖那黛爬起来,动作灵巧如猫,悄悄跟上去。

那个麻袋不对劲。

中年男和同伴似乎觉得胜利在望,有些放松警惕,并没有注意到躲在阴影里的廖那黛,两人靠在门边小声谈话,只等车一停就下车。

“来都来了,就收一件货,会不会太亏了?”

同伴瞥中年男一眼,“别贪,这个货带把儿,卖一个就是一千多,一点都不亏。”

一千?廖那黛眉头皱起,啥玩意儿这么值钱?

接下来的对话印证了她的猜测,中年男继续道,“我不贪,我就想收拾收拾那个苗子娘儿们,教教她出门在外什么叫低调,不就是长得漂亮点吗?居然敢拒绝我,看我怎么把她卖进山沟沟!”

漂亮?廖那黛只花了零点零一秒就对号入座。

同伴思索几秒,点头同意,“也行,她再苗,到了北方也得缩着,顺手的事——”

呵,顺手。

不等他说完,廖那黛顺手把芦笙的笙管一拔,提着笙斗就朝他脑门儿砸。

“咚”一声巨响,只见人像根软面条,顺着车厢壁滑到地上。

实木做的笙斗就是实在,打人不掺水分。

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中年男还没反应过来,廖那黛大嗓门儿就嚷嚷开了,“来人啊!抓人贩子了!”

摇人的同时,廖那黛的芦笙攻击也没停下,兜头往中年男砸。

中年男双手抱头鼠窜,没被砸晕,但也没好到哪儿去,惨嚎声响彻车厢。

沉睡中的旅客被声音吓醒,听到人贩子三个字,连鞋都没穿就冲上前帮忙,晕倒的人贩子也被热心人士打醒了,和中年男一起被打得哭爹喊妈。

廖那黛趁乱把麻袋拎出重围,打开袋子一看,是个昏迷的小孩儿。

车厢此时已经亮起了灯,看到袋子里真有小孩,打人贩子的人更多了。

小孩昏睡着,廖那黛单手将他抱起来,没好气道:“这是你们谁的孩子?钱能丢,孩子也能丢吗?”

此时火车到站,列车员和铁路公安都赶了过来,不过没人搭理求救的人贩子,这种人不着急救,死不了就行。

列车员接过孩子,廖那黛功成身退。

直到人贩子要嗝屁了,公安才慢悠悠挤进人群阻止热心市民,就这大伙儿还没打尽兴,顺手把公安也攮了两拳。

小孩有人接手,廖那黛没再关注后续,把被子一盖接着睡。

她倒是睡得香,殊不知列车员、公安和孩子家长找了附近几节车厢都没找到她,最后只好守门待她。

守是没守到的,因为廖那黛嫌过道拥挤,直接翻窗出去了。

她压根儿没看到在门边差点儿把手挥断,把喉咙喊劈叉的列车员等人。

火车站外,路口一圈卖吃的小摊。

廖那黛的腿就跟开了定位似的,径直往那个方向走。

吸溜两口口水,廖那黛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问卖烤串的摊主:“几多钱?”

摊主眼神上下扫了扫廖那黛,重点看了看她脖子上的银项圈,开口:“不贵,四毛一串。”

正要掏钱的廖那黛顿时张大嘴,泥巴腔口音说来就来,惊讶得连连发问:“天菩萨,抢劫蛮?素勒?四毛?”

摊主瞅她两眼,语气鄙夷,“吃不起就甭打听,乡下人就是乡下人,真是扣儿逼嘬手指头。”

最后那句声音很小,还用的京腔土话,听不懂,但廖那黛直觉不是什么好话,当即也用方言反击,“卖个串串儿好幺不倒台哟,两片叶叶卖四毛,还摆摊儿?抢劫噻,直接点嘛~”

摊主被阴阳怪气了个趔趄,显然没想到廖那黛会怼回来,一般来说刚进城的乡下人胆子小,被他这么一激,好面子的多半会忍痛掏兜。

路口人多,不少人都听到了两人的争执,听到素菜四毛,全都看了过来。

摊主自知理亏,不敢再和廖那黛掰扯,往她手里塞了把串儿,双手合十,“祖宗,俺错了,求您高抬贵手!”

这姑娘,嗓门儿忒大,再不打发走,这趟车的生意甭做了。

廖那黛不是那白占便宜的人,刚要拿钱意思意思,就被摊主送出去了。

但是廖那黛的脸色并没有变好,她反复摸了摸装钱的地方。

没了,全都没了,装钱的袋子还破了个洞。

好家伙,城里太危险,她要回寨子。

廖那黛赶紧动了动脚趾,感受到鞋垫里坚实的触感,放下悬了一半的心,还好她狡兔三窟,鞋里的钱还在。

三两口吃完串儿,廖那黛肚子才垫了个底儿,不敢再吃。

物价太吓人了,她有点担心盘缠能不能撑住,毕竟她出门没和她老娘打招呼,家里没给钱。

她是来解决婚约的,又不是来解决自己的,用不着和父母商量。

想到这,廖那黛打定主意速战速决,拿回定亲信物就回寨子。

沿着陆家信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,是个职工家属院,门口还有守门的,进出要登记。

看着有点唬人。

不过廖那黛字典里就没有怂这个字,上前就和人打听,“大哥,我找陆家陆一洲,他家在这儿吧?”

“不认识,院儿里没有叫这名儿的。”

“那陆一洲他爹陆文龙呢,是住这儿不?”廖那黛问完,暗忖陆一洲咋这么没出息,回城十几年了,家门口守门的都不认识他,混得这叫啥啊,不像她,寨子里上至八十阿婆,下至喝奶小娃,谁不认识她啊?连村头的大黄都知道她。

守门大哥继续摇头,“没这人,院里姓陆的就一个年轻教授,他也不叫啥一周两周的。”

廖那黛终于意识到不对了,守门的不认识小子还能不认识老子吗,都不认识说明啥?

说明姓陆的给的是假地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