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2:54:54

晨光熹微。

马车上。

江盈月今日穿着藕荷色织锦褙子,月白百褶裙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发间簪了支青玉步摇,更衬得她面若桃花,眼若秋水。

江夫人坐在她对面,仔细端详着女儿。

这几日月儿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。

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惦记着出门,反倒真的安安静静待在房里看她送去的账本。

偶尔问的问题,竟都切中要害,全然不像初学者的懵懂。

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是不安。

“月儿,”江夫人轻声开口,“待会儿见了皇后娘娘,你只需站在娘身后,话由娘来说,你听着便是。”

江盈月抬起眼,乖巧点头:“女儿明白。”

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。

前世,她进宫次数不少,大多是随着其他贵女一起赴宴,赏花,听戏。

后来萧宴登基,她这个太子妃走的却是西侧的偏门,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去,像送进去一件见不得光的物件。

而今生再踏宫门,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
换了青帷小轿,一路抬往皇后所居的凤仪宫。

晨光中的宫阙巍峨肃穆,朱墙金瓦,飞檐斗拱。偶有宫女太监垂首快步走过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一样。

只是前世她看着这宫阙,满心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
而今生,她只觉得这重重宫墙像巨大的囚笼,每一道门每一扇窗,都是无形的压迫。

凤仪宫到了。

轿子落地,早有宫女迎上来:“永定侯夫人,江二小姐,皇后娘娘正在殿内等候。”

江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,牵起江盈月的手。

母女二人踏入殿门。

殿内没有焚香,却有一股好闻的瓜果花香,这香气更淡,让人心旷神怡。

正中的紫檀木凤椅上,端坐着当朝皇后沈氏。沈皇后年约三十,穿着明黄色宫装,梳着高髻,戴一套赤金点翠头面。

沈皇后并不是成武帝的原配,容貌也算不得绝色,但胜在气度雍容,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
“臣妇(臣女)参见皇后娘娘。”母女二人齐齐下拜。

“快起来。”

沈皇后的声音温和,带着笑意,“赐座。江夫人和江二小姐有些日子没进宫了,宁儿可一直念叨着呢。”

五公主萧宁,沈皇后所出,今年十三岁。

江盈月正是萧宁的伴读。

江夫人在绣墩上坐下,笑着应道:“娘娘说笑了,该是盈月念着公主殿下才对,怎能让殿下念着盈月呢?”

“月儿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总不见好,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和公主,这才不敢进宫。”

沈皇后点点头。

又是一番寒暄,都是平常的客气话。

江盈月垂眸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恭谨。

沈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笑着开口,“盈月瞧着清减了些,可是身子不适?”

来了。

江盈月起身福了一礼:“回娘娘的话,许是春日天气反复,臣女偶感风寒,已经好了许多。”

她答得滴水不漏,神色坦然。

江夫人心中微紧,面上却不显,温声道:“正要禀告娘娘呢,臣妇今日进宫,一是给娘娘请安,二来……也是想为月儿求个恩典。”

“哦?”沈皇后挑眉。

江夫人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担忧。

“月儿这孩子,自开春以来身子总不见好。太医瞧了,说是先天体弱,需得静养调理不宜劳神。臣妇想着,公主伴读责任重大,月儿如今这般状况,怕是会耽误了公主学业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起身跪了下来:“臣妇斗胆,恳请娘娘恩准月儿辞去伴读一职,让她在家安心养病。

江盈月也跟着跪在母亲身侧。

殿内一时安静。

沈皇后的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转了一圈,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。
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:“既是身子不适,自然该好生养着,本宫准了。”
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母女二人齐齐叩首。

“起来吧。”沈皇后抬手虚扶,“盈月既是宁儿的伴读,本宫也拿她当半个女儿看。回去好生养着,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。”

“娘娘仁慈。”

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江夫人便带着江盈月告退。

走出凤仪宫正殿时,江盈月悄悄松了口气。

这一步,成了。

接下来,就是去见五公主和她当面解释清楚了。

五公主住在凤仪宫东侧的毓秀阁。

穿过一道月洞门,再走过一段抄手游廊便是。

领路的宫女在毓秀阁外停下:“江二小姐,公主殿下正在里面等您。”

“有劳。”江盈月点点头,独自走了进去。

毓秀阁比凤仪宫小得多,却布置得格外雅致。

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草,这个时节,芍药开得正好,碗口大的花朵在晨光中摇曳生姿。

正房的门开着,一个穿着杏黄宫装的少女正趴在窗前的书案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
“公主殿下。”江盈月站在门口,轻声唤道。

十三岁的萧宁生得像沈皇后,圆脸杏眼,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。

看见江盈月,她眼睛一亮,扔下笔就跑了过来。

“盈月姐姐,你可算来了!”她一把拉住江盈月的手。

“刚刚母后身边的嬷嬷说你病了,严不严重?太医怎么说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

江盈月心里一暖。

前世侯府落难,萧宴登基后也一直没有给她封位份,再加上宋吟霜的授意,宫里人人都会踩她一脚。

只有萧宁,偶尔会偷偷让人送些点心药材来,虽不敢明着帮她,却始终记着这份幼时的情谊。

“谢公主关心,臣女已经好多了。”她笑着答。

萧宁拉着她进屋,按着她坐在绣墩上,自己则拖了张凳子坐在对面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“太傅讲的那些之乎者也,我听得头都大了。从前有你一起,还能偷偷说说话……”

她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低下头,闷闷道:“母后刚才派人来都和我说了,你以后……不来了。”

江盈月看着她失落的模样,心中不忍。

“公主。”她柔声道。

“臣女的身子确实需要调养,怕是要养上一段时日。不过公主若有什么想说的,随时可以写信给臣女,臣女一定回信。”

萧宁抬起眼,眼圈有些微红:“一定要走吗?不能……不能一边养病,一边偶尔来陪陪我吗?”

“公主,”江盈月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臣女也想,可是身体实在……”

“不过殿下天资聪颖,只要静下心来,定能学好的。”
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递给萧宁:“这是臣女前些日子养病时跟母亲编着玩的。臣女也编了一个给公主,愿公主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。”

萧宁接过锦囊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个用红绳编成的结子,做工不算精巧,却能看出是用了心的。

她接过平安结,很是开心,马上就系在了自己的腰间。

“盈月姐姐,你看,好看吗?”

“公主好看。”

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大多是萧宁在说,江盈月在听。说到近日的趣事,萧宁破涕为笑;说到即将到来的分别,又忍不住难过。

直到宫女来提醒时辰,江盈月才起身告辞。

萧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:“盈月姐姐,我会想你的。”

“臣女也会想公主。”

江盈月掏出帕子,轻轻替她擦去眼泪,“等臣女身子好了,一定进宫来看公主。”

“说话算话?”

“说话算话。”

萧宁一直送她到毓秀阁门口,拉着她的手不肯放:“盈月姐姐,你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
“好。”江盈月笑着应了,福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
走出月洞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萧宁还站在门口,杏黄的衣裳在春日的光里,像一朵小小的迎春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