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夫人失笑,捧起她的脸,用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。
“傻孩子,早上出门时不还好好的?这才几个时辰没见。”
江盈月看着母亲温柔的眉眼,看着她鬓边依旧漆黑的青丝,感到庆幸。
她还活着。
侯府还安安稳稳地立在这里。
这一次,她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这一切。
“娘。”
她忽然握住江夫人的手,声音还带着哭腔,眼神却异常坚。
“女儿有话想跟您说。”
见她神色认真,江夫人便牵着她往正房走:“好,咱们屋里说。”
“绿玉,去沏壶安神茶来。”
正房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。
江盈月挨着母亲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茶气氤氲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“今日在围场……”
她斟酌着开口,“太子殿下坠马了。”
江夫人微微蹙眉:“可严重吗?太医怎么说?”
“只是皮外伤,并无大碍。”江盈月顿了顿,抬起眼看向母亲。
“这一次女儿没有像从前那样冲过去。”
江夫人愣住了。
她是知道女儿对太子的心思的。
从十二岁起,月儿眼里就好像只有那个人。
她会因为太子的一句夸奖高兴好几天,也会因为他一个冷淡的眼神闷闷不乐。
今日围场出事,依着月儿从前的性子,怕是会不顾一切冲过去。
“你……”江夫人迟疑道,“可是与太子殿下闹别扭了?”
“不是闹别扭。”
江盈月放下茶盏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缠枝花纹。
“娘,女儿想了很久,太子殿下是天潢贵胄,女儿不过是侯府之女,本就不该有非分之想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可江夫人却从她眼中看到了沉重。
月儿之前从不会说这种话,江夫人也看出了江盈月的情绪有些低落。便握住了她的手:“娘的月儿值得最好的,娘还觉得是……。”
江盈月有些谨慎的望了望四周,“娘,这些话快别说了。”
江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,那后果不堪设想,可是她的月儿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了?
“告诉娘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江盈月垂眸。
她不能说出重生之事,那太过骇人听闻。
但她需要让母亲明白她的决心,需要母亲支持她接下来的决定。
“女儿做了一个梦。”
她轻声说,“一个很长、很可怕的梦。”
“梦里,侯府因为被卷入夺嫡风波出了事。父亲被人陷害,下了大狱。兄长被流放,娘您……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。女儿跪在雨中求人,可没有人肯帮我们。”
江夫人脸色瞬间白了,随即又冷静下来:“胡说什么呢,梦怎么可以当真?侯府好好的,你父亲忠心为国,怎么会……”
“娘,”江盈月反握住母亲的手,指尖冰凉,“女儿知道这是梦。可那个梦太真了,真得女儿醒来后,心口还疼着。”
她抬起泪眼,看着母亲:“可是月儿怕。怕那个梦会成真,怕护不住侯府,护不住爹娘和兄长。”
江夫人将江盈月揽入怀中,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,那熟悉的温暖让江盈月眼眶一热。
“月儿不怕,娘在这儿。”
江夫人的声音轻柔,“可你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爹娘和兄长都会护着你。侯府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。”
她顿了顿,松开怀抱,双手捧着女儿的脸,用指腹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。
可月儿才十五岁,从小娇养在侯府,何曾哭得这么伤心?
窗外暮色渐浓,画眉鸟停止了鸣叫,庭院里安静下来。
“娘,”江盈月从母亲怀中抬起头,擦干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女儿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女儿不想继续当伴读了。”
江夫人睁大了眼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你做了五公主两年伴读,突然退出,宫里会怎么想?公主殿下会怎么想?”
“女儿会和五公主解释清楚的。”江盈月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决绝。
“从前是女儿任性,只知道跟在太子殿下身后。可现在女儿明白了,过几个月也要及笄了,也该懂事了。”
她郑重地看着江夫人:“女儿想学些真正有用的东西。想帮娘打理家业,想等父亲和兄长回来时,能告诉他们,女儿也能为侯府出力了。”
江夫人怔怔地看着女儿。
眼前的少女眉眼还稚嫩,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她从未见过的光芒,像是突然长大了。
“你父亲和兄长在边关,”江夫人轻声道,“总说咱们月儿还小,要娇养着,若他们知道你想这些,定要心疼。”
“可女儿不想永远被护在羽翼下。”
江盈月语气坚定,“娘,那个梦提醒了女儿。侯府如今鲜花着锦,可世事难料。女儿想变得强大,强大到无论发生什么,都能护住咱们家。”
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,丫鬟悄声进来点了灯。
烛光下,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紧紧依偎。
良久,江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抚过女儿的鬓发:“娘知道了。”
“娘?”江盈月抬眼。
“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吧。”
江夫人嘴角带着温柔的笑,“伴读的事,你不必担心,娘过几日就进宫和皇后娘娘说。就说你身子弱,需要静养,至于你想学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温柔了:“娘明日就把府里的账本拿给你。咱们侯府在京郊有庄子,在城里有铺子,你若真想学,就从这些开始,娘教你。”
江盈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只要是自己想要的,母亲总是会答应。
“谢谢娘。”她把脸埋在母亲掌心,声音闷闷的。
“傻孩子。”江夫人笑着拍她的背,“母女之间,说什么谢。”
窗外,一弯新月悄悄爬上了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