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萧宴一字一顿,“江盈月,我要听你亲口说。”
书房里一时寂静。
烛火噼啪作响,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。
良久,江盈月忽然笑了。
“殿下想听我说什么?说臣女如何处心积虑陷害宋家?”
她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,声音清晰而平静:“那臣女便告诉殿下。今夜之事,是臣女设计的。”
“宋家贪墨军粮,陷害忠良,臣女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销毁证据。这个答案,殿下满意吗?”
萧宴听着,他在看见江盈月第一眼就知道今晚的事有她的手笔。
可是此刻他的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一些奇怪的记忆。
模糊,想不起来,又看不真切。
“江盈月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,“你知不知道,若今夜不是我带巡防营赶到,你会是什么下场?”
“知道。”
江盈月答得干脆,“无非一死。”
“你……”
萧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的让她蹙眉,“你就这么不惜命?!”
“命?”江盈月看着他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殿下,臣女的命此刻不就在你手里了吗?”
“殿下若是想将臣女送去大理寺,臣女也无话可说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萧宴的手慢慢的松开松开,踉跄着退后一步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“盈盈……”
他下意识唤出那个久违的称呼,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他不会把她送去大理市,他今夜说这些只不过是想吓吓她,有些事太危险了,不是她一个闺阁小姐能摆平的。
“殿下还是唤臣女江二小姐吧。”
江盈月垂下眼帘,过了一会儿,才抬眼看他,眼神清明如洗:“既然殿下不打算告发臣女,那臣女的事就与殿下无关,也请殿下,莫要再插手臣女的事。”
说完,她福了一礼,转身走向房门。
手触到门扉时,身后传来萧宴的声音:“如果我说……我非要插手呢?”
……
江盈月脚步一顿,她没回头,只是推开门。
夜风灌入。
她最后说,“今夜多谢殿下收留。明日一早,臣女自会离开。
房门轻轻合上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,终于熄灭。
书房陷入黑暗。
萧宴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,忽然抬手捂住心口。
“好疼啊”
……
五更三点,晨钟响彻皇城。
文武百官鱼贯步入金銮殿,按品级分列两侧。
昨夜十里坡的动静不小,消息灵通的早已得了风声,此刻都悄悄打量着萧宴和另一侧脸色铁青的宋阁老。
成武帝高坐龙椅,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,但那股压抑的威压让殿中无人敢大声喧哗。
掌印太监拉长了声音: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“臣有本奏!”
众人望去,只见大理寺卿陈正卿手持玉笏出列。
这位向来以刚正不阿著称,今日神色格外肃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寺丞,捧着一只紫檀木。
这正是昨夜从废砖窑缴获的那个。
陈正卿跪地,声音洪亮,“起奏陛下,昨夜子时,巡防营于城西十里坡截获一桩不法交易,当场擒获涉案人等七名,缴获账册一匣,银票五十万两。”
“经连夜审问,此案牵涉兵部郎中宋文昌,贪墨北境军粮,数额巨大,证据确凿!”
殿中一片哗然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当这案子被当庭揭破时,还是让人震惊。
几位与宋家交好的官员脸色煞白,下意识看向宋阁老。
龙椅之上,皇帝缓缓抬手。
太监接过木匣,呈到御前。
成武帝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,一页,两页……越翻越慢,越翻脸色越沉。
终于,砰的一声,账册被重重摔在御案上。
“好一个宋文昌!”
成武帝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威严:“好一个兵部郎中!北境将士在前线浴血,你们在后方喝他们的血!”
满殿死寂。
宋阁老扑通跪地,以头触地:“臣管束无方,罪该万死!”
“然宋文昌所为,臣实不知情,请陛下明察!”
皇帝大怒:“不知情?”
宋阁老强撑着:“贪墨之事,宋家绝不敢为!”
皇帝看向大理寺卿,“陈爱卿,涉案人等可都招了?”
陈正卿道,“回陛下,宋家管事昨夜已招供,承认截留军粮两成,折银八万两。其余从犯亦供认不讳。”
“至于此案是否和宋家有关,涉案人等并没有招供。”
听到这里,宋阁老松了一口气。
成武帝虽然生气,可是也知道宋家在世家中的地位,此事虽然不能将宋家连根拔起,却也能让宋家伤了根基。
朝堂上一片寂静,朝臣们连呼吸都不大声。
就在这时,御史台一位老御史出列:
“陛下,臣亦有本奏。近日京郊流民激增,皆因北境数县大旱,颗粒无收。地方官员瞒报灾情,以致流民涌入京城,昨夜十里坡之乱,便是流民为抢粮而起。长此以往,恐生大乱!”
军粮案尚未了结,又添灾情瞒报。
龙椅上的成武帝沉默了。
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,遮挡了他眼中的神色。
良久,成武帝才缓缓开口:“传旨。”
“兵部郎中宋文昌,贪墨军粮,罪证确凿,即日革职,押入天牢,秋后问斩。家产抄没,充入国库。”
“宋阁老失察渎职,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一月。”
“北境旱情,着户部即刻拨粮十万石,于京郊设粥棚赈济,瞒报灾情之地方官员,一律革职查办。”
……
“退朝!”
钟声再响,百官如蒙大赦,鱼贯退出金銮殿。
殿外,晨曦初露。
萧宴走在百官之中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场惊涛骇浪与他无关。
几个官员想凑过来搭话,都被他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。
刚走出宫门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太子殿下留步。”
萧宴回头,看见宋阁老正快步追来。
“宋大人。”萧宴驻足,微微颔首。
宋阁老压低声音,将他引到宫墙一侧的僻静处,“今日之事……多谢殿下周全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谢他周全,既暗示知道昨夜是萧宴带巡防营抓的人,又试探他在此事中的立场。
萧宴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宋大人言重了。”
“巡防营职责所在,维护京城安宁罢了。”
宋阁老连连点头,话锋却是一转,“只是……昨夜殿下怎会恰好在十里坡?可是得了什么风声?”
终于问出来了。
萧宴抬眼,看着这位在朝中经营数十年的老臣。
“风声?”
萧宴轻轻摇头,语气漫不经心,“本也不愿管这些闲事。奈何昨夜流民作乱,动静太大,巡防营若再不出面,怕是要闹出大乱子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宋阁老,眼神平静无波:“至于宋文昌的事……孤也是到了现场才知晓。说起来,还要请宋家莫要怪罪巡防营多事才好。”
一番话,滴水不漏。
将一切归为恰巧和职责所在,既撇清了自己早有预谋的嫌疑,又在暗示宋家。
他们该感谢萧宴及时控制场面,否则流民暴动加上贪墨案,就不是罚俸思过这么简单了
宋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,神色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