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时已是丑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城门紧闭,守城的士兵见远处有马蹄声,立刻警惕地举起长矛。
待看清来人桀骜的面孔,又慌忙放下兵器,恭敬行礼:“太子殿下!”
火把的光照亮了萧宴的脸,也照亮了他怀中那个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截纤细手腕的身影。
“开城门。”萧宴声音冷淡。
守城士兵不敢多问,连忙推开沉重的城门。
只是在萧宴策马经过时,为首的小队长忍不住偷偷抬眼,想看清斗篷下那人的模样。
深更半夜,太子殿下怀里抱着个人回来,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。
萧宴自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。
他勒住马,侧过头,眼神冰冷:“看什么看?”
小队长吓得一哆嗦:“末、末将不敢……”
“本殿下新得的小农女,也是你能看的?”
萧宴似笑非笑,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,语气轻佻,“怎么,这也要查?”
“不敢不敢!”小队长额头冒汗。
“殿下请。”
话没说完,萧宴已一夹马腹,乌骓马穿过城门,将一众守军抛在身后。
夜风灌进斗篷,江盈月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。
小农女。
他竟用这样的说辞。
仿佛她真是他从哪个乡野掳来的玩物。
可偏偏,这样的说辞最安全。
谁会想到,永定侯府的二小姐,会深夜被太子这样抱在怀里进城?
马蹄踏在寂静的长街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江盈月透过斗篷的缝隙,看见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。
这条路……是往城东去的。
城东有座太子的私邸别院,前世她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。
那时皇帝病重,正是关键时期,她被接进别院小住,说是养病。
那时她以为萧宴还是在意她的。她在那座院子里种过花,养过锦鲤,还在书房里为他磨过墨。
后来也是在这里,她听到了萧宴即将成为新帝并且将要迎娶宋家嫡女为后。
多么可笑。
萧宴在别院门前停下。
朱漆大门无声开启,早有管事带着下人躬身等候。
萧宴抱着她翻身下马,径直走进门内,对迎上来的管事只丢下一句:“去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。”
“是。”
别院还是记忆中的样子。
青石铺就的庭院,名贵的花儿在夜色里舒展枝叶,廊下挂着几盏素纱灯笼,昏黄的光晕开一片静谧。
萧宴将她带进西厢的一间暖阁,终于把她放了下来。
江盈月踉跄一步站稳,立刻退开,拉开距离。
斗篷滑落肩头,露出她灰扑扑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。
四目相对。
萧宴静静看着她,眼神里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良久,他才开口:“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不说一下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京郊?为何会牵扯进宋家的案子,为何会和一个寒门学子在一起?
江盈月不解,她根本什么话要对萧宴说。
“臣女无事。”
她垂下眼帘,“殿下若无事,臣女便告退了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”
萧宴淡淡道,“这个时辰,你打算怎么回侯府?”
“翻墙?还是让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,他们的二小姐深更半夜从外面回来?”
江盈月咬紧嘴唇。
他说得对。
这个时辰,侯府早已落锁,她若回去,必会惊动所有人。
母亲会追问,下人会猜测,若是传出去……
萧宴转身走向门边,“所以,今夜你只能住在这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侍女会带你去洗漱。洗干净了,来书房见我。”
说完,推门离去。
江盈月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,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他总是这样。
前世如此,今生亦如此。
擅自决定,不容拒绝,仿佛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。
不多时,两个侍女推门进来。
两人年纪都不大,约莫十五六岁,低眉顺眼,规矩极好。
“姑娘,奴婢带您去汤池沐浴。”
为首的侍女福了一礼,声音轻柔。
江盈月看看自己脏污的双手和衣裳。
她确实需要好好清洗一番。
“带路吧。”
……
汤池里撒了花瓣,水汽氤氲,带着淡淡的檀香。
江盈月褪去粗布衣裳,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。
水温正好,洗去一身疲惫和尘垢,却洗不去心头的沉重。
侍女轻手轻脚地为她洗发,温热的水流过长发,带走草屑和泥土。
“姑娘的头发真好。”
那个爱说话的侍女忍不住轻声道,“又黑又亮,像缎子似的。”
另一个侍女也小声附和:“姑娘生得也好看。奴婢在别院伺候三年了,还是第一次见主子带女子回来呢。”
江盈月闭着眼,没应声。
萧宴如何,与她无关。
洗去尘垢,换上干净的衣裳。
那是一套月白色的细棉寝衣,质地柔软,尺寸竟意外地合身。侍女又为她擦干头发,松松绾了个髻,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。
洗净了泥灰,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。
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侍女由衷赞道。
江盈月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“主子在书房等姑娘。”侍女轻声提醒。
江盈月深吸一口气,起身。
书房在院子的东侧。
推开门,熟悉的陈设扑面而来,紫檀木书案,青玉笔架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,墙上挂着山水画。
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,连书案上那方端砚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萧宴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明显没在看。
听见推门声,他抬眼望来。
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洗去伪装,换上干净衣裳的江盈月,像一株雨后初绽的白玉兰,清冷疏离,却美得惊心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江盈月没坐,只是站在原地,微微垂首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处。
萧宴放下书卷,静静看了她片刻,忽然问:“顾青词是谁?”
江盈月心头一紧。
他果然查了。
“一个寒门学子。”
她答得平静,“曾在梧桐巷卖字画,臣女见他才学尚可,资助过些许银两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萧宴轻笑一声,那笑声听不出情绪:“所以今夜,一个你资助过的寒门学子,甘冒奇险,帮你设计宋家?”
江盈月抬起眼,直视他:“殿下在说什么?臣女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
萧宴站起身,慢慢踱到她面前,“江盈月,你觉得我会信吗?今夜的事一环扣一环,若不是有人精心设计,怎会如此巧合?”
他站得很近,近得江盈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。
萧宴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那个顾青词,我查过,青州人士,家境贫寒,但学识过人。”
“今日这事,本与他毫无关系。”
江盈月的手指微微蜷缩。
萧宴俯身,与她平视,“告诉我,是你找上他,还是他找上你?今夜这出戏,到底是谁的主意?”
江盈月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:“殿下既然查得这么清楚,何必再问臣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