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2:56:30

玉衡殿。

夜色渐深。

烛火将萧宴的影子投在墙上,书案上摊着几份密报,是暗卫刚刚送来的。

一份是关于各地旱情的。

大旱初现,流民日增,恐生民变。

另一份是关于军粮的。

押运官宋文昌,已启程赶赴北境,运粮车队共三十辆,标称每车百石实载八十石,所缺之数,已于日前由宋家私库补足陈米。

看到这里,萧宴眉头紧锁,大旱加上军粮供应紧张,这样内外交困的局面,竟然还有人用这样拙劣的手段。

北境将士在前线拼命,他们却在后方玩这种偷梁换柱的把戏。

那些陈米若真运到边境,怕是要发霉大半,吃坏了将士的肚子,仗还怎么打?

更可笑的是,宋家补足的数量,也做了手脚。

暗卫查实,实际补足的只有一半。

“殿下。”

暗卫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。

“说。”

“宋文昌的车队,明日将过黑风峡。黑风峡那里地势险要,常有山匪出没。若此时出事……”

暗卫的话没有说完,萧宴睁开了眼。

“山匪?”

他轻声道:“太刻意了。”

“那殿下的意思是?”

萧宴起身,走到窗边,窗外月色清冷。

“粮车不能出事。”

“至少,不能明显出事。北境将士等粮救命,耽误不得。”

暗卫不解:“可若让粮车顺利抵达,宋家这桩贪墨就可以诬陷在永定侯身上,到时追查起来,恐怕会更麻烦……”

萧宴转过身,烛火在晚风中跳跃,“我要这批粮,原原本本地运到北境。至于宋家贪墨的证据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让它从别的地方露出来。”

“去查查宋家,尤其是宋家的管事和门客们,看看他们这几日见了那些人去了那些地方。

“他既然敢做,必定会露出马脚。”

萧宴心中已有计策,看到窗外的海棠花,心下一动,忽的问到:“永定侯府情况如何?”

“前些日子江二小姐在梧桐巷资助了一个寒门学子,今日江二小姐去了京郊的庄子 ,救了一个流民已带回了侯府收为丫鬟……”

寒门学子?

萧宴来了兴趣,“去查一下那人的身份,还有那个流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……

永定侯府。

江盈月声音温和,“红璃 从今日起,你就住西厢后头那间小屋,和绿玉挨着。先跟着学规矩,不急,慢慢来。”

“是,小姐。”红璃小声应着,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。

这侯府好大,好安静,连风吹过廊下风铃的声音都格外清脆。与她一路逃荒时见到的破屋残垣,听到的哀哭呻吟,恍如两个世界。

“小姐,”绿玉轻声提醒,“夫人那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江盈月深吸一口气,转向红璃,“你先跟陈嬷嬷去安顿,晚些我再找你说话。”

说完,她带着绿玉径直往正院去。

今日的所见所闻,必须告诉母亲,要早做准备。

正房里灯火通明。

江盈月踏入房门时,看见母亲正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中握着一封信,眉头微蹙,神色看起来有些凝重。

“娘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
江夫人抬起头,见是她,勉强扯出一丝笑:“月儿回来了?庄子那边……可还顺利?”

“女儿正想跟娘说这个。”

江盈月在母亲身边坐下,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热茶,却没喝,只捧在手心,“庄子外头聚集了许多流民,都是从北边几个县逃荒来的,说是大旱,庄稼全枯死了。”

江夫人握着信的手微微一紧。

“女儿今日在庄子上设了粥棚,明日女儿想在京郊再支三个粥棚。”

江盈月继续道,“可看那阵势,流民只会越来越多。娘,咱们得早做准备。”

见江夫人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,江盈月察觉不对,“娘,您手里这信是……”

江夫人沉默片刻,将信递给她:“你父亲从北境寄来的家书,今日刚送到。”

江盈月接过信纸,永定侯江震的字刚劲有力:

“北境今年春寒持久,草场返青迟,军粮本已吃紧,今春拨付又比往年迟了半月。虽尚未断炊,然若夏粮不能及时运抵,恐生变故。京中若有余力,可暗中筹措些粮草备用,但切记勿声张,免招猜忌……”

信不长,却字字沉重。

江盈月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
军粮?

她光记得大旱,怎么能忘记军粮的事的呢!

前世侯府被定的罪状里,除了那封莫须有的通敌密信,另一条就是贪墨军粮,以次充好。

父亲一生忠直,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,前世她想查,证据却早就被销毁了。

现在想来,定是有人早就盯上了这批军粮,做了手脚,再将罪名栽到父亲头上。

“月儿?”

江夫人见她脸色发白,忙握住她的手,“怎么手这样凉?”

“娘……”

江盈月抬起头,声音发紧,“父亲信里说军粮吃紧,那押运的官员……”

“是兵部郎中宋文昌。”

江夫人叹了口气,“宋文昌此人风评不佳,你父亲前信中就提过,担心他从中作梗。如今看来,怕是要应验了。”

宋文昌,是宋家的人。

江盈月脑中嗡嗡作响。

前世宋家一门甚至扳倒了沈皇后的母族沈家,成为京中的一流世家,乃至萧宴登基后,权倾朝野,宋家嫡女宋吟霜更是成为了皇后。

原来一切早有预兆!

原来父亲早在此时就已经在担忧。

可她呢?前世她在做什么?她沉溺在自己的小情小爱当中,全然不知父亲在边关已是如履薄冰。

“月儿?月儿!”

江夫人见她眼神涣散,慌忙摇晃她的肩,“你别吓娘!”

江盈月猛地回过神。

她绝不能再让那样的事发生。

她反握住母亲的手,指尖冰凉,声音坚定,“娘,女儿有一事,必须告诉您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女儿这些日子反复做同一个梦。”

江盈月看着母亲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
“梦里侯府遭了大难。起因就是军粮,有人贪墨军粮,却栽赃给父亲。”

说完,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。

这一次,不全是为前世的痛,更是为此刻的无力。

她明知危机在前,却不知该如何破解。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,无权无势,即便重活一世,又能改变什么?

“月儿……”

江夫人将她拥入怀中,声音哽咽,“我的儿,你这些日子心事重重,夜里惊梦,就是因为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