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盈月靠在母亲肩头，用力的点了点头。
“那梦太真了，今日在庄子看见流民，女儿忽然想起，梦中那场大旱也是此时开始的，还有父亲的信……娘，这一切都对得上！”
江夫人紧紧抱着女儿，掌心一下下轻抚她的背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良久，江夫人才轻声开口：“月儿，你听娘说。”
江盈月抬起头。
烛火下，母亲的脸依旧温柔。
“你父亲镇守北境二十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”
她又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，“至于梦中那些……娘不知是真是假，但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”
她松开江盈月，起身走到书案前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。
打开，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。
“这是娘这些年攒下的私房，还有你外祖母留下的两个庄子。”
江夫人将匣子推到江盈月面前，“你既然担心大旱，担心民生，那就去做你想做的事，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娘？”江盈月愣住了。
江夫人按住她的手，“但是要记住，所有的事都必须悄悄做，粮食不能从侯府公账走，同样施粥也不能以侯府名义，可以用你外祖母留下的林氏善堂的名号。”
江盈月没有想到，母亲不仅信了她，还给了她如此大的支持。
江夫人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至于军粮的事，你父亲那边娘会去信提醒，但京中这边，我们插不上手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继续说道：“宋家若真敢在军粮上做手脚，总会留下痕迹，你父亲军中也有亲信，总能拿到实证。”
“女儿明白了。”
“月儿，娘知道你这几个月变了许多，懂事了许多。可这些事，本不该让你操心。”
“女儿已经不小了。”
江盈月坐直身子，郑重道，“女儿不能永远躲在爹娘身后，若真有大难来临，女儿也想……为家里出一份力。”
江夫人怔怔看着女儿，眼圈渐渐红了。
她伸手抚摸江盈月的脸颊，声音轻柔：“我的月儿，真的长大了。”
母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。
江盈月详细说了庄子上的见闻，说了流民的惨状，说了她对大旱蔓延的担忧。林氏则说了朝中局势，说了哪些官员与宋家走得近，哪些又与侯府有旧。
烛火燃了大半，窗外的夜色更深。
最后，江盈月轻声问：“娘，您真的信女儿那些梦吗？”
江夫人沉默片刻。
“娘信的不是梦。”
她握住女儿的手，掌心温暖，“娘信的是你。”
从正房出来时，已是亥时。
弯月高悬，只有几颗疏星点缀。
廊下风灯在夜风中摇曳，将江盈月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绿玉等在门外，见她出来忙迎上来：“小姐，红璃已经安顿好了。陈嬷嬷说，那丫头手脚勤快，就是太拘谨，连凳子都不敢坐全。”
江盈月点点头：“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
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西厢走。
夜风带着凉意，吹得江盈月清醒了许多。
今日的事，每一桩每一件，都足以倾覆侯府。
而她，又能做什么呢？
走到西厢院门时，江盈月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绿玉。”
“小姐？”
“明日一早，你去云锦坊找周诚。”
江盈月低声吩咐，“让他以铺子周转的名义，悄悄收购粮食，江南米、关中小麦，能收多少收多少，价钱高点无妨，但要分散着收，别引人注目。”
绿玉睁大眼睛：“小姐，咱们不是已经让庄子囤粮了吗，还要收购粮食吗？”
“庄子是救急，囤粮是防患。”
江盈月望着夜空，“这旱情若真如我所料，恐怕京中的百姓都吃不起饭。”
绿玉似懂非懂，但还是用力点头：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江盈月又继续补充道：“还有，让周诚留心往来的客商，尤其是带新粮种或抗旱作物的，若有，不惜代价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吩咐完，江盈月才踏进西厢院子。
她没回自己房间，而是先去了后头那间小屋。
窗纸透着昏黄的光，里面传来陈嬷嬷温和的说话声：“……在府里做事，手脚要勤快，眼睛要亮堂。小姐心善，待下人宽厚，但咱们不能没了规矩……”
江盈月在窗外站了一会儿，最终还是没有进去。
这世上，还有千千万万个红璃。
而她能做的，太少了。
转身回房时，绿玉小声说：“小姐，您也别太忧心了，夫人不是说了吗？侯爷在边关自有打算，咱们在京里做好该做的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她推开房门，声音很轻，“嗯嗯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绿玉，你说若明知山有虎，偏要向虎山行，是不是很傻？”
绿玉愣了愣，摇了摇头：“奴婢不懂这些。奴婢只知道，小姐做什么，奴婢就跟着做什么。”
江盈月回头看她，烛光下，绿玉的眸子十分清亮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，那咱们就一起，闯一闯这虎山。”
夜深人静。
江盈月躺在榻上，辗转难眠。
窗外风声呜咽，像无数流民在暗夜里哭泣。
她闭上眼，强迫自己入睡。
她梦见无边无际的旱地，龟裂的田土，和那些伸向她的手。
她拼命地舀粥，一勺又一勺。
可锅里的粥，永远舀不完。
那些手，也永远伸不完。
第二天清晨，江盈月是被绿玉唤醒的。
“小姐，有你的信！”
“听门房说是个相貌英俊的书生，说是务必要交给小姐。”
书生？
江盈月心头微动，难道是顾青词？
她接过信来，果然是顾青词的笔迹，上次梧桐巷买的字还挂在房间，她定不会认错。
京郊恐有变，事关宋家，请江姑娘一聚，十万火急，切莫耽误。
再看落款果然写了顾青词的名字。
信很短，却让江盈月心中莫名感到不安，难道真的有什么大事？
江盈月来不及细想，立刻吩咐道：“绿玉，替我更衣，我们出城。”
“小姐 ，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先别惊动我娘，你去找陈嬷嬷要一身庄户人家的衣裳，我们从后门走。”
“可是最近外头乱得很……”绿玉担忧道。
“所以才要快。”江盈月眼神坚定，她总觉顾青词不会骗他，若是真的跟宋家有关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