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晨光初露。
江盈月带着绿玉和陈嬷嬷出城往京郊庄子去了。
侯府在京郊有三处庄子,今日要去的田庄是最大的一处,有良田八百亩,佃户六十余户。
按例,庄子每月初一、十五要向府里报账,庄头也会进城回话。
但前世,江盈月从未亲自去看过。
马车驶出城门,官道渐渐变得颠簸起来。
春日将尽,路旁的田地里麦苗已抽穗,绿油油的一片,长势喜人。
但越往庄子方向走,景象却渐渐不同。
先是看见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人,背着破旧的包袱,沿着官道踽踽而行。有老人拄着树枝,有妇人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,眼神空洞茫然。
“怎么这么多流民?”绿玉掀开车帘一角,小声嘀咕。
江盈月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记得,前世出现的一场大旱是从今年夏初开始的。先是数月无雨,庄稼枯死;接着河床干涸,井水见底。
到了秋天,京畿一带已有流民数万,朝廷开仓放粮,却因层层克扣,杯水车薪。
而那时她在做什么?
她正为萧宴的一句“近日少来烦我”而伤心,沉浸在自己那点小情小爱里,全然不知外头已是人间地狱。
她轻声问,“嬷嬷,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?”
陈嬷嬷叹了口气:“听口音,像是北边几个县的。听说那边开春后就没下过雨,麦子长不起来,有些地方连井都干了。”
江盈月握紧了手。
时间对得上。
前世大旱最严重的几个县,就在京畿以北。
马车继续前行,流民越来越多。
有些实在走不动的,就蜷缩在路边树下,偶有孩童的哭声,很快又被大人捂住嘴,像是怕招来祸事。
绿玉有些害怕地放下车帘,“小姐,咱们要不……改日再来?”
“不。”
江盈月声音坚定,“继续走。”
她必须亲眼看看,必须知道情况到底有多严重。
田庄到了。
庄子坐落在山脚下,一片青瓦房舍围成个四合院式的大院。
庄头姓李,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,听说东家小姐亲自来了,忙不迭地带着人迎出来。
“二小姐怎么亲自来了?这路不好走,该让人捎个话,小的进城回话就是了。”
李庄头搓着手,有些局促。
江盈月下了车,目光扫过庄子周围。
院墙外,竟也聚着不少流民。
有的蹲在墙角,有的靠在树下,都眼巴巴地望着庄子方向。
“这些人是?”她问。
李庄头苦笑:“都是附近县里逃荒来的,听说咱们庄子有粮,就在这儿守着,指望施舍一口。小的赶过几次,可……都是可怜人,实在狠不下心全赶走。”
正说着,庄子侧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放开我!这是我的!”
听着像是个少女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江盈月眉头一皱,朝声音方向走去。
转过墙角,只见三四个流民围着一个瘦小的少女,正拉扯她怀里的一个布包。
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,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,头发枯黄,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,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一个流民汉子恶狠狠地道:“什么你的?分明是偷的!庄子里的馒头,你能捡到?还不交出来!”
“就是!交出来!大伙儿分着吃!”
少女死死抱着布包,身子蜷成一团:“这是李婆婆给我的!”
“李婆婆会给你?”汉子嗤笑,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
说着就要上手抢。
“住手。”
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都是一愣,转头看见一个衣着素净容貌明艳的少女站在不远处,身后跟着丫鬟和嬷嬷。
虽打扮简单,可那通身的气度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。
流民们下意识松了手。
那瘦小少女趁机挣脱,却因为力竭,踉跄着摔倒在地。
布包散开,里面滚出两个已经干硬的杂面馒头,沾满了尘土。
她慌忙去捡,却被江盈月抢先一步。
江盈月弯腰捡起馒头,拍去上面的土,递还给少女:“是你的?”
少女抬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警惕,最终点了点头,接过馒头,紧紧抱在怀里。
江盈月看向那几个流民,“你们几个,抢一个小姑娘的东西,不觉得羞愧吗?”
流民汉子被她看得心虚,却还是梗着脖子:“这位小姐,您是贵人,不懂咱们这些苦命人的难处。饿极了,什么事做不出来?”
“饿极了,就能欺负比自己更弱的人?”
江盈月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若今日抢成了,明日是不是就能杀人放火?”
汉子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
江盈月不再理他,转身对李庄头道:“今日让人煮几锅粥,分给庄子外的流民。不必多稠,能活命就行。”
李庄头愣了愣:“小姐,这……庄子里粮食也不宽裕,而且这么多人,一旦开了头,怕是要引来更多……”
江盈月看着远处那些麻木的脸:“去吧,仅此一天。”
她不是不知道若是贸然施粥,可能会引起祸端,可是她实在狠不下心。
能就一个是一个罢。
李庄头见她态度坚决,只得应下:“是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那几个流民听了,面面相觑,忽然齐齐跪下,朝江盈月磕头:“谢小姐救命!谢小姐!”
江盈月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还坐在地上的瘦小少女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少女抬起头,声音很轻:“红璃……我叫红璃。”
“红璃。”
江盈月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,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北边的青阳县。”
红璃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“家里田都旱死了,爹娘……都饿死了。我跟着村里人逃出来,走散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,是见惯了生死的麻木。
江盈月的心狠狠一揪。
青阳县。
前世大旱最严重的三个县之一,据说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红璃顿了顿。
和江盈月同岁。
可一个还在侯府锦衣玉食,一个却已家破人亡,流浪求生。
“你可愿意跟我走?”江盈月忽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