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,这家铺子在半年后突然崛起。
原因是一位南边来的客商带来了一种新式织机,织出的料子轻薄透气,却异常结实,很快在京城的贵女圈里风靡起来。
云锦坊掌柜的眼光毒辣,抢先签下了独家供货契,从此日进斗金。
那位南边客商抵达京城的时间,估摸着就在最近。
说起来这云锦坊的掌柜的,倒是和侯府有些渊源。
“小姐要看看料子?”
铺子里迎出来一个中年妇人,穿着素净的靛蓝布裙,笑容却爽利:“咱们这儿有新到的轻容纱,夏日做衣裳最是凉快。”
江盈月走进铺子,目光扫过柜台后的年轻男子。
那是陈嬷嬷姐姐的儿子,名叫周诚,二十出头,生得眉清目秀,此刻正低头拨弄算盘。
“周诚。”陈嬷嬷唤了一声。
周诚抬头看见陈嬷嬷,又看见她身后戴着帷帽的少女,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忙从柜台后绕出来:“表姨,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家小姐。”
陈嬷嬷压低声音,“来看看你的铺子。”
周诚神色一肃,忙将三人引到后堂。
后堂比前头稍宽敞些,摆着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。
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笔力尚显稚嫩,应是周诚自己练笔所作。
“小姐请坐。”
周诚有些局促,“不知小姐今日来是……”
江盈月在椅上坐下,摘下帷帽。
周诚看见她的脸,又是一怔,周身气度不凡贵气逼人,让人忘记了这还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。
他早知道表姨在侯府里伺候,却没想到侯府小姐会亲自来这样的小铺子。
“周掌柜不必拘谨。”
江盈月开口声音温和,“我听陈嬷嬷说,你打理这铺子三年了,一直勤勉,只是近来生意似乎有些……清淡?”
周诚苦笑:“不瞒小姐,南货在京里本就小众,咱们铺子本钱又薄,不敢进太多货。客源有限,确实艰难。”
“若我给你一笔钱,让你能多进些货,甚至可以签下独家货源,你可有把握将铺子做大?”
江盈月看着他。
周诚眼睛一亮,随即又谨慎道:“小姐,生意上的事,风险不小,若是亏了……”
“亏了算我的。”
江盈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推到桌上,“这里是一千两。四百两用来周转进货,剩下六百两,你留心着南边来的客商,尤其是带新式织机或新奇料子的,若有,不惜代价签下来。”
一千两!
周诚倒吸一口凉气,这几乎是云锦坊两年的流水了。
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小姐,这、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江盈月笑了笑。
“我相信周掌柜的眼光。对了,铺子以后每月的账本,抄一份送到侯府给我。赚了钱,你三我七。亏了,全算我的。”
如此优厚的条件,周诚哪有不应的道理。他当即起身,深深一揖:“小姐放心,周诚定不负所托!”
从云锦坊出来,日头已升得老高。
陈嬷嬷还有些恍惚:“小姐,一千两不是小数目,您就这般交给诚哥儿了?”
“嬷嬷放心。”
江盈月重新戴上帷帽,“周诚是个踏实人,也有生意头脑。这钱在他手里,亏不了。”
她说着,脚步忽然一顿。
前方巷口拐角处,围着一小圈人。
人群中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正低着头,面前铺着一块粗布,上面摆着几幅字画。
书生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身形清瘦,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垂着眼,并不像寻常卖艺人那样吆喝,只是静静站着,任由旁人指指点点。
顾青词。
前世那个惊才绝艳,却因出身寒门被埋没了数年,最终被萧宴发掘重用的谋士。
也是……后来在侯府蒙难时,少数几个为她说过话的人之一。
她记得,前世顾青词是在两年后才崭露头角的。
那时他因盘缠用尽,不得不卖字画筹钱赶考,却因一幅字画得罪了权贵子弟,被打折了右手,从此再不能握笔。
一个本该在朝堂上发光发热的才子,就这样折损在尘埃里。
原来顾青词这么早就开始卖字画了。
绿玉见她停下,小声问,“小姐?怎么了?”
江盈月没说话,只是朝那边走去。
人群见她衣着不俗,自动让开一条路。顾青词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。
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,像山涧里的泉水,澄澈清透。即便此刻处境窘迫,那眼神里也没有半分卑怯,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。
“姑娘要买字画?”他开口,声音清朗。
江盈月低头看那些字画。
画是山水,笔法尚显稚嫩,但构图已见气象,字是行楷,力透纸背,风骨铮然。
最边上的一幅写的是一首咏竹诗:虚心自有凌云节,何惧风霜压万竿。
她蹲下身,拿起那幅字。
“这幅多少银子?”
谢知行顿了顿:“一两。”
旁边有看热闹的嗤笑:“穷书生想钱想疯了,一幅破字也敢卖一两?”
江盈月却道:“便宜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顾青词:“这些字画,我全要了,你开个价。”
顾青词愣住了。
他看看地上七八幅字画,又看看眼前帷帽轻纱后朦胧的脸,迟疑道:“姑娘……全要?”
“是。”
江盈月站起身,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这些字画,我就带这一幅字走。”
江盈月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,温和却坚定,“其他的你替我保管着。等你金榜题名那一日,我再向你讨要。”
顾青词彻底怔住了。
金榜题名?
他自己都不敢想的事,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,却说得如此理所当然。
“姑娘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我觉得,你可以。”
江盈月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,足有二十两,轻轻放在粗布上。
“这些钱,够你安心备考,不必再为生计奔波。若是不够,来永定侯府找绿玉,就说……是买字画的姑娘让来的。”
永定侯府!
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。
顾青词也有些震惊,开口问道: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不必问我是谁。”
江盈月转身,“记住,好好读书,好好准备。你的才华,不该埋没在街头。”
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回头补充道:“对了,若有人问起,就说是一位姓江的姑娘,资助寒门学子,只为求一份善缘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带着绿玉和陈嬷嬷离开了巷子。
谢知行站在原地,看着那锭银子,又看看那几幅被小心卷起的字画,许久没有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弯腰,将银子和字画一一收好。
想起她带走的那幅咏竹诗时,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虚心自有凌云节,何惧风霜压万竿。
“江姑娘么。”
他望向巷子尽头,那里早已空无一人,“顾某……记下了。”
回程的马车上。
绿玉终于忍不住问:“小姐,您花二十两银子买那些字画,是不是太……那书生若是个骗子呢?”
“他不是骗子。”
江盈月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轻声道,“绿玉看人不能只看衣着。有些人即便身在尘埃,心也在云端。”
就像前世的顾青词。
即便后来被萧宴重用,官居一品,他也从未忘记自己寒门出身。他改革科举,开设义学,为无数像他一样的寒门学子铺路。
这样的人,值得她拉一把。
绿玉还是不解,“可是小姐,您既然赏识他,为何不直接招揽他?侯府也不是养不起一个门客。”
江盈月笑了。
她转过头,眼神清明,“施恩若图报,便不是恩了。我今日帮他,是因为他值得帮,不是因为他将来能为我所用。”
她望向越来越近的侯府朱门,“况且真金不怕火炼。若他真有才,早晚会脱颖而出。到那时,我们再谈其他也不迟。”
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。
江盈月下车时,抬头看了看天。
春日晴好,万里无云。
她的第一笔生意投下了,接下来的路还很长,但她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