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悸动。
是痛，带着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。
他冰冷的话语，紧闭的房门，还有漫天红绸下那杯毒酒的滋味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符合礼节的微笑，然后平静地移开了目光。
萧宴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不对劲。
江盈月看他的眼神，不该是这样的。
那双总是盛满星子般亮光的眼睛，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池水。
就连那笑容，也像是刻意为之的，没有丝毫温度。
他翻身下马，朝这边走来。
周围的贵女们纷纷行礼，目光或羞涩或热切地追随着萧宴。
“太子殿下安。”
江盈月随着众人屈膝，不疾不徐的开口。
萧宴停在她面前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。
这个距离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玉簪花香，分明和之前的一样。
可她的眼神，却不一样了。
“江二小姐今日来迟了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清冽，听不出情绪。
前世，她听到这话会慌张地解释，会脸红，会偷偷看他。
而今生，江盈月只是直起身，唇角依然是那抹恰到好处的笑：“路上耽搁了片刻，殿下见谅。”
客气疏离，挑不出错处。明明近在眼前，却好似隔了千里远。
萧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，转身朝围场深处走去。
“小姐……”绿玉小声问，“您不去跟上太子殿下吗？”
江盈月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，轻声说：“绿玉，从今日起，我不会再追着他跑了。”
围猎开始了。
号角长鸣，马蹄如雷。
王公贵族们纵马驰入山林，追逐着放出的鹿群。
女眷们则留在观礼台上，品茶闲谈或是在近处的草场试弓。
江盈月选了一张轻弓，站在箭靶三十步外。
搭箭，拉弦，瞄准。
“嗖！”
羽箭离弦，正中靶心红圈。
周围的贵女们发出一阵惊叹。
“月儿妹妹好箭法！”御史府的张晚玉拍手笑道，“平日倒不知你有这本事。”
江盈月放下弓，微微一笑：“闲来练着玩罢了。”
前世，她为了能站在萧宴身边，苦练了三年骑射。
他喜欢什么，她就学什么。
他欣赏怎样的女子，她就努力变成那样。
到头来，不过是一场笑话。
正说着，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马蹄声杂乱，有人高声呼喊：
“太子殿下坠马了！”
“快！快传太医！”
观礼台上顿时一片哗然。
贵女们惊慌起身，纷纷朝那边张望。
几个与萧宴交好的公子已经策马冲了过去。
江盈月站在原地，手里的弓弦微微震颤。
来了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情节。
萧宴的马被暗地里做了手脚，在山道转弯处突然受惊，将他甩下马背。
前世她听到消息，脑子一片空白，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。
山路崎岖，她跑掉了鞋，赤脚踩在碎石上，跑到他面前时，双脚已血迹斑斑。
而他，只是闭着眼，眉头微蹙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场坠马本就是萧宴自导自演的一出戏。
为了揪出在马上动手脚的人和身边的眼线，也为了试探身边哪些人是真正关心他。
她的真心，则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“小姐！”绿玉焦急地拉住她的袖子，“太子殿下出事了，您……”
江盈月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清明。
“慌什么。”
她放下弓，声音平静得不似十五岁的少女。
“围场随行的太医就在东侧营帐。绿玉，你去请太医过来。张姐姐，麻烦你让人备一副担架，山路颠簸，殿下若伤了筋骨，不宜随意搬动。”
条理清晰，安排妥当。
周围的贵女们都愣住了。
永定侯府的二小姐，那个总是追着太子殿下跑，遇事就慌乱的小姑娘，此刻竟像换了个人。
张晚玉也在暗自称奇，道了声好就去叫人。
绿玉也愣了一瞬，但见小姐神色坚决，只得应声去了。
江盈月整了整衣襟，朝事发处走去。
脚步不疾不徐，裙裾在春草上拂过，沾了露水，染上淡淡的青草香。
山道转弯处已围了不少人。
萧宴躺在地上，玄色骑装沾了泥土，额角有一处擦伤，渗出血丝。
他闭着眼，眉头微蹙。
这痛是真的，戏要做就要做足。
几个公子哥围在一旁，不知所措。
见到江盈月来，有人急道：“江二小姐，你快来看看太子殿下！”
江盈月在几步外停住了脚步。
这个距离，她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，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。
前世，她就是在这个位置跪下来，握住他的手，眼泪砸在他手背上，哭着说:“萧宴，你不要出事，你出事了我怎么办……”
而今生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。
“太医马上就到。”
江盈月的声音不疾不徐，“殿下吉人天相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躺在地上的萧宴，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。
他其实伤得不重。
落马时特意选了角度，只是皮外伤，额角的血也是他自己在落地时故意擦破的。
此刻闭着眼，是在等。
等那个总是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的江盈月，等那双总是盛满担忧的眼睛。
可今日等来的，却是她平静如水的声音。
甚至连靠近都不曾。
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涌起。
他忍不住睁开眼，想要看清她此刻的神情。
四目相接。
春日的光透过树隙洒下来，落在江盈月身上。
烟青色的衣裳沾了草色，白玉簪反射着微光。
她站在几步之外，挺直着背，眼神清澈。
那一瞬间，萧宴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不是疼痛，是一种陌生的感觉。
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，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江盈月眼睛，看他的时候从来都是亮晶晶的，像满天星子，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关切。
他曾觉得那目光太过炙热，太过黏人。
可此刻，江盈月的目光……
那目光从他身上掠过，就像在看过路旁的一棵树，一块石头，没有任何停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