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2:54:29

为什么?

这种念头会毫无征兆的浮现在脑海里。

萧宴终于辨认出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。

是失落。

他竟然是在失落,他在失落什么?

是在失落江盈月今日竟然如此冷淡的对自己?

真是笑话。

“殿下醒了!”有人惊喜道。

太医急匆匆赶来,绿玉则跟在后面。

江盈月侧身让开,对太医说:“殿下额角有伤,烦请仔细查验是否有内伤。山路不便,已备了担架。”

说完,她微微屈膝:“殿下既无大碍,臣女便不打扰太医诊治了。”

她转身离去,没有一丝留恋。

萧宴撑起身,目光追随着那道烟青色的背影。

她走得那么干脆,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
额角的伤口传来细密的痛,此刻他竟然觉得江盈月淡漠的眼神比这皮肉之痛更难忍受。

“殿下?”太医小心地唤他。

萧宴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。

再抬眼时,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:“无碍,包扎吧。”

纱布一圈圈缠上额角,疼痛也变得丝丝缕缕。

他闭着眼,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江盈月的身影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
分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,分明这场坠马已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。

回去之后,他便可以大刀阔斧的拔掉身边的眼线。

可为什么,心头这股失落感会让他心神不宁?

春山寂寂,风过无痕。

观礼台这边,江盈月重新拿起弓,搭箭,拉弦。

“嗖。”

又一箭,正中红心。

周围响起喝彩声,她却仿佛没听见。

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,望着那被抬上担架的玄色身影。

若是这一箭能射入萧宴的心脏……

江盈月最终还是放下了箭。

萧宴虽然不是一个好夫君,但却是个好太子,或许还会成为一个好皇帝。

而且谋害太子可是大罪,江盈月不怕死,但她不能连累侯府。

罢了。

从今日起,萧宴,你我便是陌路。

她松开弓弦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绿玉回到她身边,小声说:“小姐,太医说殿下只是皮外伤,休养几日便好。”

“嗯。”江盈月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,“那就好。”

绿玉偷看她神色,欲言又止。

“想说什么便说吧。”江盈月放下弓,接过帕子擦手。

“小姐……您今日,是不是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?”

绿玉小心翼翼地问,“从前您若见他受伤,定是要急哭的……”

江盈月动作一顿。

是啊,从前。

从前那个傻子,把一颗心捧出去任人践踏,还以为是献上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
她抬起眼望向绿玉,忽然笑了:“绿玉,若你明知前面是悬崖,还会往前走吗?”

绿玉茫然的摇了摇头。

“那就对了。”江盈月将帕子递还给她,“从今日起,我不会往前走了。”

我要转身,去守我该守的人,去走我该走的路。

绿玉若有所思,斟酌着说道:“其实绿玉也觉得太子殿下并非良人,小姐的决定绿玉都支持。”

江盈月也笑了:“还是绿玉看得通透。”

远处,担架上的萧宴若有所感,忽然睁开眼。

他看见观礼台上,烟青色的身影转身离去,融入一众华服的贵女之中,再也看不见了。

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
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空落落的,仿佛真的丢失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。

究竟是什么?

他皱紧眉头,额角的伤口又传来刺痛。

……

马车驶回永定侯府时,已是日落西斜。

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门房小厮看见车驾,忙不迭地迎上来:“二小姐回来了。”

江盈月扶着绿玉的手下车,脚步落在侯府前的地面上时,竟有刹那的恍惚。

前世,父亲下狱那日,这道门被官兵粗暴地撞开,封条交叉贴在门上,这扇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
母亲就是站在这门外,看着父亲被押走,一夜白头。

而现在,门楣上永定侯府的匾额依然高悬,两侧的石狮威严依旧,家丁婢女往来有序,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
“小姐?”绿玉轻唤一声。

江盈月回过神,深深吸了口气,抬步跨过门槛。
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熟悉的庭院景致一一映入眼帘。

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,像铺了一层细雪。

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在笼中清脆地鸣叫,一切都和她记忆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一模一样。

只是她的心境,早已沧海桑田。

“月儿回来了?”

温和的声音从抄手游廊那头传来。

江盈月浑身一震,竟觉得眼眶发酸。

江夫人正从院子里走出来,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,外罩一件月白比甲,发髻简单绾着,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
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,显得十分温柔恬静。

四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间依然可见年轻时的秀丽。

江夫人年轻跟着侯爷一样征战沙场,是个巾帼英雄。

只是此刻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带着些许担忧。

江盈月的眼眶瞬间就湿了。

前世,侯府遇难时母亲样子她永远忘不了。

跪在地上接旨时,母亲挺直着身躯,一字一句道:“我江家怎会叛国,请陛下明查。”

父亲被押走那夜,母亲在院子里枯坐到天明,一夜之间青丝成雪。

“月儿?”

江夫人走近了,见她愣愣地站着,眼里还含着泪,不由慌了神。

“怎么了?是不是在围场受了委屈?还是身子不舒服?”

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。

那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,还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
前世的江盈月总觉得母亲的唠叨很烦,可后来在王府里,在每一个熬不下去的夜里,她最想念的,就是母亲的唠叨。

“娘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哽咽。

下一刻,她忽然扑进母亲怀里,紧紧抱住。

江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随即温柔地环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:

“好了好了,多大的人了,还跟小时候似的。告诉娘,谁欺负你了?”

江盈月摇头,把脸埋在母亲肩头,泪水浸湿了衣料。

她不能说。

不能说前世侯府是如何倾覆的,不能说父兄是如何被冤枉的,更不能说她自己……

“就是……就是想娘了。”

她吸着鼻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