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?
这种念头会毫无征兆的浮现在脑海里。
萧宴终于辨认出心头那股陌生的情绪。
是失落。
他竟然是在失落,他在失落什么?
是在失落江盈月今日竟然如此冷淡的对自己?
真是笑话。
“殿下醒了!”有人惊喜道。
太医急匆匆赶来,绿玉则跟在后面。
江盈月侧身让开,对太医说:“殿下额角有伤,烦请仔细查验是否有内伤。山路不便,已备了担架。”
说完,她微微屈膝:“殿下既无大碍,臣女便不打扰太医诊治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,没有一丝留恋。
萧宴撑起身,目光追随着那道烟青色的背影。
她走得那么干脆,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。
额角的伤口传来细密的痛,此刻他竟然觉得江盈月淡漠的眼神比这皮肉之痛更难忍受。
“殿下?”太医小心地唤他。
萧宴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。
再抬眼时,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:“无碍,包扎吧。”
纱布一圈圈缠上额角,疼痛也变得丝丝缕缕。
他闭着眼,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江盈月的身影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分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,分明这场坠马已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。
回去之后,他便可以大刀阔斧的拔掉身边的眼线。
可为什么,心头这股失落感会让他心神不宁?
春山寂寂,风过无痕。
观礼台这边,江盈月重新拿起弓,搭箭,拉弦。
“嗖。”
又一箭,正中红心。
周围响起喝彩声,她却仿佛没听见。
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,望着那被抬上担架的玄色身影。
若是这一箭能射入萧宴的心脏……
江盈月最终还是放下了箭。
萧宴虽然不是一个好夫君,但却是个好太子,或许还会成为一个好皇帝。
而且谋害太子可是大罪,江盈月不怕死,但她不能连累侯府。
罢了。
从今日起,萧宴,你我便是陌路。
她松开弓弦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绿玉回到她身边,小声说:“小姐,太医说殿下只是皮外伤,休养几日便好。”
“嗯。”江盈月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,“那就好。”
绿玉偷看她神色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便说吧。”江盈月放下弓,接过帕子擦手。
“小姐……您今日,是不是和太子殿下闹别扭了?”
绿玉小心翼翼地问,“从前您若见他受伤,定是要急哭的……”
江盈月动作一顿。
是啊,从前。
从前那个傻子,把一颗心捧出去任人践踏,还以为是献上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她抬起眼望向绿玉,忽然笑了:“绿玉,若你明知前面是悬崖,还会往前走吗?”
绿玉茫然的摇了摇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江盈月将帕子递还给她,“从今日起,我不会往前走了。”
我要转身,去守我该守的人,去走我该走的路。
绿玉若有所思,斟酌着说道:“其实绿玉也觉得太子殿下并非良人,小姐的决定绿玉都支持。”
江盈月也笑了:“还是绿玉看得通透。”
远处,担架上的萧宴若有所感,忽然睁开眼。
他看见观礼台上,烟青色的身影转身离去,融入一众华服的贵女之中,再也看不见了。
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空落落的,仿佛真的丢失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。
究竟是什么?
他皱紧眉头,额角的伤口又传来刺痛。
……
马车驶回永定侯府时,已是日落西斜。
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门房小厮看见车驾,忙不迭地迎上来:“二小姐回来了。”
江盈月扶着绿玉的手下车,脚步落在侯府前的地面上时,竟有刹那的恍惚。
前世,父亲下狱那日,这道门被官兵粗暴地撞开,封条交叉贴在门上,这扇门便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母亲就是站在这门外,看着父亲被押走,一夜白头。
而现在,门楣上永定侯府的匾额依然高悬,两侧的石狮威严依旧,家丁婢女往来有序,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“小姐?”绿玉轻唤一声。
江盈月回过神,深深吸了口气,抬步跨过门槛。
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熟悉的庭院景致一一映入眼帘。
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,像铺了一层细雪。
廊下挂着的画眉鸟在笼中清脆地鸣叫,一切都和她记忆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一模一样。
只是她的心境,早已沧海桑田。
“月儿回来了?”
温和的声音从抄手游廊那头传来。
江盈月浑身一震,竟觉得眼眶发酸。
江夫人正从院子里走出来,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褙子,外罩一件月白比甲,发髻简单绾着,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,显得十分温柔恬静。
四十出头的年纪,眉眼间依然可见年轻时的秀丽。
江夫人年轻跟着侯爷一样征战沙场,是个巾帼英雄。
只是此刻,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带着些许担忧。
江盈月的眼眶瞬间就湿了。
前世,侯府遇难时母亲样子她永远忘不了。
跪在地上接旨时,母亲挺直着身躯,一字一句道:“我江家怎会叛国,请陛下明查。”
父亲被押走那夜,母亲在院子里枯坐到天明,一夜之间青丝成雪。
“月儿?”
江夫人走近了,见她愣愣地站着,眼里还含着泪,不由慌了神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在围场受了委屈?还是身子不舒服?”
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。
那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,还有淡淡的檀香味。
前世的江盈月总觉得母亲的唠叨很烦,可后来在王府里,在每一个熬不下去的夜里,她最想念的,就是母亲的唠叨。
“娘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哽咽。
下一刻,她忽然扑进母亲怀里,紧紧抱住。
江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随即温柔地环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:
“好了好了,多大的人了,还跟小时候似的。告诉娘,谁欺负你了?”
江盈月摇头,把脸埋在母亲肩头,泪水浸湿了衣料。
她不能说。
不能说前世侯府是如何倾覆的,不能说父兄是如何被冤枉的,更不能说她自己……
“就是……就是想娘了。”
她吸着鼻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