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……是什么时辰?”
江盈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卯时三刻啦。围猎辰时开始,咱们得快些。”绿玉一边说着,一边利落地打水、拧帕子。
“奴婢给您挑了那件鹅黄色的骑装,配那支蝴蝶簪子,太子殿下上次不是说您穿黄色好看吗?”
蝴蝶簪子。
江盈月的目光落到妆匣上。
最上层,那支银蝴蝶簪好好地躺在丝绒垫上,翅膀上的蓝宝石熠熠生辉。
还没断。
一切都还没开始。
父兄还在边关镇守,母亲也没有一夜白头。
永定侯府还是那个深受皇恩,门庭煊赫的永定侯府。
而她,还没有跪在萧宴的书房外,淋着秋雨,求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怜悯。
“小姐?”绿玉递过热帕子,疑惑地看着她,“您怎么……在哭?”
江盈月抬手摸脸,触到一片湿凉。
是啊,她在哭。
但不是因为喜悦,也不是因为悲伤。
而是,上天竟当真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。
她重生了。
回到了十五岁这年春天,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起点。
殿外的丝竹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毒酒带来的痛楚依然清晰。
可眼前是香气扑鼻的玉簪花,是熟悉的闺房,是活生生的、还会笑的绿玉。
“绿玉。”
她擦干眼泪,声音渐渐平稳,“把那件鹅黄骑装收起来,换那件烟青色的。”
“烟青色?”绿玉一愣,“可是那件素净得很,今日围场那么多贵人……”
“就那件。”江盈月打断她,语气是不容置疑,“簪子也换了,用那支白玉素簪。”
绿玉虽然不解,但还是照做了。
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小姐用这样的眼神,虽然清澈依旧,但又十分疏离。
换好衣裳,梳了简单的双环髻,簪上素簪。铜镜里的少女一身烟青,像雨后的远山,清冷疏离。
江盈月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前世,她也是这样看着镜中的自己,满心欢喜地打扮,以为终于能站在那个人身边。
然后呢?
然后她得到了一杯毒酒,和一个笑话般的封号。
“萧宴。”她对着镜子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这一世,我江盈月,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。”
绝不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嬷嬷在廊下催促:“二小姐,该出发了,马车备好了。”
江盈月深吸一口气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。
十五岁的江盈月。
这一次,她要好好守住永定侯府,守住父兄,守住母亲。
至于萧宴……
与她何干?
这一世没有报复萧宴算她心地善良。
她转身,裙摆飞扬,推门走进了灿烂的晨光里。
春光正好。
而有些故事,也该换个写法了。
……
马车慢悠悠驶过长街。
绿玉坐在对面,不时偷偷打量自家小姐。
烟青色的骑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白玉素簪斜绾青丝,整个人清凌凌的,很是好看。
“小姐……”绿玉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您今日……怎么不戴那支蝴蝶簪了?”
江盈月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出神。
晨光里,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刚刚卸下门板,蒸饼的香气混着清晨的露气飘进来。挑担的小贩吆喝着,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走过青石板路,一切都鲜活而真实。
真实得让她想落泪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绿玉,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好?”
绿玉一愣,想了想:“自然是因为喜欢呀。就像小姐对太子殿下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突然捂住嘴,小心地看着江盈月。
江盈月却笑了。
那笑意很浅,未达眼底,像湖面的微波。
“是啊,因为喜欢。”
她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,“可如果这份喜欢,不仅得不到回应,还会害了身边的人呢?”
绿玉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想了想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她只觉得小姐今日格外不同。
明明还是那个人,眉眼依旧,声音依旧,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皇家围场在京郊三十里外的落霞山。
暮春时节,山色如黛,层层叠叠的绿意在晨雾中晕染开,偶有早开的杜鹃点缀其间,像彩霞。
江盈月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前世,也是这样一个清晨,她坐在同样的马车里,心跳如擂鼓,满心都是即将见到萧宴的欢喜。
那支蝴蝶簪在发间轻颤,她一遍遍问绿玉:“这样好看吗?他会不会喜欢?”
真傻。
马车停在围场入口。
已有不少车驾先到了,锦衣华服的贵人们三两成群,笑语喧哗。
永定侯府的徽记一出现,立时有相熟的小姐迎上来。
“月儿来了!”
兵部尚书家的大小姐李采薇笑着拉住她的手,“哟,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?不像你平日的风格。”
江盈月笑得恰到好处:“采薇姐姐,春日山色正好,月儿要是和之前一样穿得太花哨反倒抢了景致。”
这话说得得体,周围的人都在暗自诧异。
永定侯府的二小姐,谁不知道她最是明艳活泼,尤其是太子殿下在的场合,恨不能把所有的鲜艳颜色都穿在身上。
今日这是怎么了?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众人转头望去,只见一队人马从官道方向驰来。
为首的少年一身玄色骑装,金冠束发,眉目清冷如画,正是太子萧宴。
春日的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挺拔的身形。
他勒马停在不远处,目光淡淡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江盈月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。
江盈月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