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乖做了噩梦。
她梦见破庙里那两具僵硬的尸体,梦见雪从破屋顶飘进来,落在阿婶睁着的眼睛里。
她想给阿婶合上眼,手却够不着。
然后就醒了。
屋里漆黑,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。
她蜷缩在被子里,没哭,只是睁着眼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
霍凛走进来,掌心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雪白的绷带在黑暗中很显眼。
他显然也没睡,还穿着外袍。
“做噩梦了?”
小乖点头。
霍凛在床边坐下,犹豫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。
动作僵硬,但一下又一下,很稳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阿婶。”小乖小声说,“她眼睛里有雪。”
霍凛的手顿了顿。
他想起当年,他娘咽气时,眼睛也是睁着的。宫里老太监说,死不瞑目的人,是有冤屈没诉。
后来,他把所有害过她的人,都送下去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又拍了拍,“我在这儿。”
小乖往他身边蹭了蹭,小手抓住他衣角。
“霍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死吗?”
这个问题太突然。
霍凛沉默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都会。”
“那你会像阿婶那样,眼睛里有雪吗?”
霍凛低头,看着黑暗中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会给我合上。”
小乖好像满意了,闭上眼。
这一次,她睡着了。
霍凛坐在黑暗里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辰时,应无尘又来了。
这次是复诊。
小乖乖乖伸出手,让应无尘把脉。
“嗯,脉象稳了不少。”应无尘收回手,“脾胃还有些虚,药继续吃着。晚上还做噩梦吗?”
小乖看了霍凛一眼。
霍凛替她答:“做了一次。”
“正常。”应无尘写药方,“受过惊吓的孩子,得慢慢养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小乖,你记得梦里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?比如,冷?怕?还是……”
小乖想了想:“不冷。也不怕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就是看着。”她说,“看着雪落在阿婶眼睛里。”
应无尘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
他看向霍凛。
霍凛神色如常。
“药方留下。”霍凛说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应无尘收拾药箱,临走前,还是忍不住说:“霍兄,这孩子心性……太静了。静的有些反常。你多留意。”
霍凛没说话。
等应无尘走了,他才蹲下身,平视小乖。
“怕不怕吃药?”
“苦。”
“但得吃。”
“嗯。”小乖点头,“吃了药,就能长高,长大了保护你。”
霍凛一愣。
保护他?
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很多,想保护他的……
她是第一个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等你长大。”
巳时末,门房来报:二夫人王氏又来了。
这次她学乖了,没带霍小宝,也没带婆子,只拎着个小包袱。
“就说我不在。”霍凛正在教小乖认字——虽然她看起来兴趣缺缺。
“可、可二夫人说,是来给小姐送衣裳的。”门房为难,“还说上次的事是她不对,特意赔罪。”
霍凛放下笔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王氏被引到花厅时,脸上堆满了笑。
她打开包袱,里面是两身半旧的衣裳。料子一般,颜色也暗,一看就是压箱底的东西。
“小乖啊,”王氏亲热地拉过小乖的手,“二奶奶上次糊涂,让你受委屈了。这两身衣裳,是二奶奶年轻时候穿的,料子可好了,给你改改,正好穿。”
小乖没抽手,但也没接衣裳。
她看着王氏的眼睛。
王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——这孩子的眼神,太干净了,干净得像镜子,照得人所有小心思都无处遁形。
“二奶奶知道你苦,没爹没娘的。”王氏挤出两滴泪,“不过女孩子家啊,要安分,要知道感恩。督主日理万机,你可不能总缠着他,占着他的心思……”
“爹爹会给我买新的。”
小乖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王氏一愣:“什、什么?”
“衣裳。”小乖指指那两身旧衣,“爹爹说,会给我买新的,最好的。”
王氏脸一僵。
就在这时,霍凛走进花厅。
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旧衣,眼神冷了下去。
“二婶有心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不过这些,用不着。”
王氏忙赔笑:“凛哥儿,我就是看这孩子可怜,想尽尽心……”
“可怜?”霍凛走到小乖身边,摸了摸她的头,“我霍凛的女儿,配得上最好的。这些旧东西,二婶还是拿回去自己穿吧。”
“女儿”两个字,他说得极其自然。
王氏瞳孔一缩。
霍凛这是……当真了?
“是、是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王氏强笑着收起包袱,“那我就不打扰了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霍凛叫住她,“有件事,正好告诉二婶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日刘妈妈被打出去前,说了一些话。”霍凛盯着王氏,“她说,是二婶让她‘给这丫头一点教训’。”
王氏脸色煞白。
“凛哥儿,那贱婢胡说的!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本座也希望是胡说的。”霍凛打断她,“所以,二婶最好安分些。再有下次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没说完。
但王氏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她几乎是逃出霍府的。
等人走了,霍凛才低头看小乖。
“为什么不要她的衣裳?”
“她不喜欢我。”小乖说,“她的眼睛在笑,但心里在骂我。”
霍凛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