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烧完。
霍小宝手里的九连环,还是死死缠成一团。
他吓得尿了裤子,暖阁里弥漫开一股臊味。
王氏扑通跪地:“凛哥儿!小宝还小,他不懂事!婶娘给你赔罪!”
霍凛没看她。
他盯着那炷燃尽的香,语气平静:“砚书。”
丁砚书闪身进来:“督主。”
“带下去。”霍凛说,“按规矩办。”
“是!”
两个侍卫上前,架起哭嚎的霍小宝。
王氏疯了似的扑上去:“不行!霍凛!他是你亲堂弟!你敢动他,我就去祠堂告你残害血脉!”
霍凛终于看她一眼。
那眼神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二婶,”他慢慢说,“当年我娘死在冷宫,你偷偷克扣她汤药钱时,怎么不想想血脉?”
王氏如遭雷击,瘫软在地。
那是十几年前的旧账。
那时霍凛才七岁,眼睁睁看着娘亲病死。后来他掌权,把当年所有沾手的人清理干净,唯独留了二房——不是心软,是要让他们看着自己爬得多高,再一点点碾碎。
只是最近事忙,忘了。
“拖出去。”霍凛摆手。
侍卫捂住霍小宝的嘴,把人拖走。王氏被婆子架着往外拉,哭喊声渐远。
暖阁安静下来。
霍凛低头,看向身边的小乖。
小乖还拉着他的手指,仰着脸看他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小乖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保护我。”她说得很认真。
霍凛心头那处闷疼,又来了。
他抽回手:“回房去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书房。”
“我能跟着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小乖垂下眼,松开手。
霍凛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。
“福伯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带她去书房偏厅。”霍凛顿了顿,“备些点心。”
福伯眼睛一亮:“是!”
书房里,堆满待批的公文。
霍凛坐在案后,指尖敲着桌面。
丁砚书进来回禀:“督主,霍小宝打了二十手板,王氏哭着带回去了。说要告到族老那儿。”
“让她告。”霍凛冷笑,“正好,本座也想问问,当年克扣我娘嫁妆、逼她入宫的那些族老,棺材板还压不压得住。”
丁砚书噤声。
这是要翻旧账了。
“西郊那两具尸体,查清了。”丁砚书换话题,“确实是流民,从北边逃荒来的。男的叫陈大,女的叫赵氏,不是夫妻,是兄妹。一路带着个孩子,说是捡的。”
“捡的?”
“是。据沿途驿站的记录,他们三个月前在沧州一带出现,当时就带着孩子。说是雪地里捡的,看可怜就带着了。”
霍凛蹙眉:“孩子身上可有信物?”
“没有。但陈大临死前,在破庙墙上用炭画了个记号。”丁砚书递上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:圆圈里套着三角形,三角形里有个点。
“问过懂行的,不像江湖暗号,也不像家族徽记。”丁砚书说,“倒像是……小孩子乱画的。”
霍凛盯着那符号。
“小乖会画画吗?”
“还不清楚。”丁砚书犹豫一下,“督主,要不要直接问问孩子?或许她记得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霍凛把纸扔进火盆。
火舌卷上来,瞬间烧成灰烬。
“既然她忘了,就别让她想起来。”他看向偏厅方向,“有些事,忘了更好。”
丁砚书会意:“那记号的事……”
“继续查,但别惊动她。”
“是。”
丁砚书退下后,霍凛批了几份公文,却总静不下心。
他起身,走到偏厅门外。
透过门缝,看见小乖坐在小凳子上,面前摆着一碟枣泥糕。
她没吃。
只是拿起一块,掰成两半,再掰成四半。
然后,把四小块整整齐齐摆成一排。
发呆。
福伯在旁边打盹。
霍凛推门进去。
福伯惊醒:“督主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福伯退下,带上门。
霍凛走到小乖面前,蹲下身。
“不喜欢枣泥糕?”
小乖抬头看他,眼睛雾蒙蒙的。
“喜欢。”她说,“但阿婶说,好吃的要分四份。”
“阿婶?”
“嗯。”小乖指指第一块,“阿叔的。”
指第二块:“阿婶的。”
指第三块:“我的。”
第四块,她顿了顿,推给霍凛。
“你的。”
霍凛盯着那块小小的糕点。
“他们对你很好?”
小乖想了想,点头:“阿叔会把窝头掰给我大的那块。阿婶会抱着我睡,说这样暖和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霍凛说到一半,停住。
为什么他们死了,你不哭?
小乖好像听懂了他的问题。
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阿婶说,哭会招来坏人。要安静,才能活着。”
霍凛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三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了用麻木来保命。
他伸手,揉了揉她歪扭的小揪揪。
“以后不用分了。”他说,“整碟都是你的。”
小乖眼睛亮了亮,但很快又黯下去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犹豫,“你会不会觉得我贪心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试探着拿起一块,小小咬了一口。
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她眯起眼,像只满足的小猫。
霍凛看着,嘴角不自觉地,往上弯了半分。
很浅。
但确实笑了。
午后,霍凛被急召入宫。
北狄边境有异动,兵部吵成一团,皇帝要他坐镇。
临走前,他交代福伯:“看好她,别让闲杂人靠近。”
福伯拍胸脯保证。
可霍凛前脚刚走,后脚就有人动了心思。
管事婆子刘妈妈,是王氏的远房表亲,靠着这层关系在霍府混了个肥差——管着小厨房。
她早就看小乖不顺眼。
一个野丫头,也配住主院?也配让九千岁亲自过问?
她端着食盒,扭着肥腰来到偏院。
“小姐,该用膳了。”
食盒打开,里面是一碗冷透的米饭,一碟发黑的咸菜,还有半碗飘着油花的冷汤。
小乖坐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