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。
霍府膳厅,气压低得能冻死人。
八个丫鬟屏息垂首站成一排,手里端着各式早膳:水晶虾饺、燕窝粥、金丝卷、枣泥糕……精致得能进宫宴。
桌子这头,霍凛穿着暗紫色朝服,玉带束腰,面若寒冰。
桌子那头,小乖坐在特意加高的椅子上,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悠。身上穿着连夜赶制的浅粉色袄裙,头发被梳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——丫鬟的手一直在抖。
她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牛乳羹。
小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。
然后停住。
她抬头看霍凛。
霍凛正在用银箸夹虾饺,动作优雅,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。
“霍凛。”小乖开口。
满厅丫鬟差点跪下去。
敢直呼九千岁名讳的,满朝文武加起来不超过三个。
霍凛抬眼:“食不言。”
“牛乳羹,”小乖认真地说,“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“窝头。”
霍凛筷子顿了顿。
“府里没有窝头。”
“昨天的。”小乖比划,“硬硬的,甜甜的。”
那是快冻死前啃的、硌牙的粗粮窝头。
霍凛放下筷子:“扔了。”
小乖嘴一瘪。
没哭,但眼睛里的光黯了黯。
她低下头,小口小口吃牛乳羹,每一勺都吃得很慢,像在完成什么任务。
霍凛看着她。
三岁的孩子,吃饭该是什么样?
他不知道。
他三岁时,在冷宫和野狗抢馊饭。
“砚书。”
“在。”丁砚书从门外闪进来。
“去街上买窝头。”
丁砚书一愣:“……什么样的?”
“硬的,甜的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丁砚书退下时,忍不住瞥了小乖一眼。
小乖正偷偷看他,眼睛弯了弯,像两枚小月牙。
丁砚书心头莫名一软。
这小东西,不简单。
早膳后,应无尘到了。
太医署首席,年方三十五,一身青衫,温润如玉。手里提着药箱,笑容和煦如春风。
然后他看见了坐在霍凛书案旁、正试图用毛笔戳砚台的小乖。
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霍兄,”应无尘维持着风度,“这……是?”
“捡的。”霍凛言简意赅,“看看身体。”
应无尘放下药箱,走到小乖面前蹲下。
“小姑娘,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小乖。”
“几岁了?”
小乖伸出三根手指,想了想,又加了一根:“快四岁。”
应无尘失笑,搭上她脉门。
片刻后,他神色微凝。
“如何?”霍凛问。
“体寒入骨,脾胃虚弱,应是长期饥寒所致。”应无尘松开手,“但奇怪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脉象虽弱,却稳。尤其是心脉,受过如此大的惊吓和冻饿,竟无紊乱之象。”应无尘盯着小乖清澈的眼睛,“小姑娘,你不怕生人吗?”
小乖摇头。
“那晚在破庙,你爹娘……那两个人去世时,你在旁边?”
小乖点头。
“怕不怕?”
小乖想了想,又摇头。
应无尘和霍凛对视一眼。
这不正常。
三岁稚童,目睹双亲(或抚养者)横死,又独自在尸身旁冻饿两日,怎么可能不惊不惧?
“小乖,”应无尘声音更柔,“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?家在哪里?爹娘叫什么?”
小乖茫然摇头。
“那你是怎么到破庙的?”
“走来的。”
“和谁?”
“阿叔阿婶。”小乖顿了顿,“他们不动了,我就自己待着。”
她说得太平静。
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。
应无尘又仔细检查了她头部、四肢,确认无外伤。
“霍兄,”他起身走到窗边,压低声音,“这孩子要么是天生心智异于常人,要么是……受过刺激,封闭了心识。”
“能治?”
“治不了。”应无尘摇头,“这不是病,是她的求生之法。若不如此,她早疯了。”
霍凛看向小乖。
小乖正拿着他桌上的镇纸玩,发现他看她,立刻放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装乖。
霍凛心里莫名冒出这个词。
“开些调理的药。”他对应无尘说,“往后每月来诊一次。”
应无尘应下,却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霍兄,”应无尘难得严肃,“你该知道,留她在身边,等于把软肋露给所有人看。”
霍凛捻着佛珠。
“本座的软肋?”他轻笑,“那也得他们够胆来碰。”
语气里的杀意,让应无尘脊背一凉。
巳时,霍凛要进宫。
小乖被交给管家福伯。
福伯五十多岁,在霍府伺候了二十年,是唯一见过霍凛小时候的人。
他看着小乖,眼神复杂。
“小姐,老奴带您去园子转转?”
小乖点头,伸手抓住福伯一根手指。
软软的小手,没什么力气,却抓得很牢。
福伯心头一颤。
这动作……太像当年的小主子了。
霍府很大。
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奢华却冰冷。每一处都透着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
走到荷花池边时,几个正在扫雪的丫鬟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督主抱回来的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谁知道能留几天?督主那性子……”
“可你看那穿戴,都是顶好的料子……”
“料子好有什么用?来历不明的野孩子,指不定哪天就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小乖正站在她们面前,仰着头看她们。
几个丫鬟脸色煞白,噗通跪地。
“小、小姐恕罪!”
小乖没说话。
她看了她们一会儿,然后拽拽福伯的袖子。
“伯伯,我渴。”
福伯狠狠瞪了那几个丫鬟一眼:“还不去倒茶!”
“是是是!”
丫鬟们连滚爬起。
小乖被带到暖阁。
茶点送上来,她小口喝着温水,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小姐,”福伯试探着问,“刚才那些话,您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小乖转头看他。
福伯噎住。
这孩子,到底是真没听懂,还是装没听懂?
“就是……说您可能留不久的话。”
小乖放下杯子。
“霍凛会扔了我吗?”
“督主他……”福伯斟酌措辞,“督主做事,自有道理。”
“那就是可能会扔。”小乖总结。
福伯不知该怎么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