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梅宴后的第五天,京城开始起风了。
不是自然的风。
是谣言。
先是西市茶馆里,几个闲汉在嘀咕。
“听说了吗?九千岁捡那孩子,来路不正!”
“怎么个不正法?”
“说是北狄来的!那对冻死的流民,根本不是什么好人,是专门送孩子进京的细作!”
“不能吧?才三岁娃娃……”
“三岁才可怕呢!从小养在身边,长大了里应外合,啧啧……”
流言像长了脚,一天之内传遍大街小巷。
等传到霍凛耳中时,已经添油加醋变成了“北狄王庭精心培养的小细作,专为离间君臣、搅乱朝堂而来”。
书房里,丁砚书跪在地上:“督主,查清了。源头是丞相府门客常去的那家茶馆,说书先生收了五十两银子,编的故事。”
霍凛正在批公文,笔都没停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沈崇昨晚秘密见了兵部尚书,谈了半个时辰。”丁砚书声音更低,“今日早朝,有几个御史准备联名上奏,要求彻查小……小姐身世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霍凛批完最后一份,放下笔。
“砚书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趟春香阁。”
丁砚书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霍凛起身,“把那几个说书先生‘请’去喝茶。记住,要让他们喝饱。”
“是!”
丁砚书退下后,霍凛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,小乖正在和甄柔踢毽子。
小小的身影,跑起来像只笨拙的小鸟。
她笑得很开心,完全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。
霍凛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:“福伯。”
福伯悄声进来:“督主。”
“从今天起,小姐不出府。所有访客一律不见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霍凛顿了顿,“去库房挑些玩具,多挑点。”
福伯眼睛一亮:“老奴明白!”
第二天,霍凛推了早朝。
皇帝派人来问,他只回了一句:“家中有事。”
没人敢问什么事。
霍府大门紧闭,监察司的人暗中围了三层。
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
天刚蒙蒙亮,小乖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发现霍凛坐在床边。
穿着常服,没束发,手里拿着她那件红绒小袄。
眉头紧锁。
“爹爹?”小乖软软地喊。
霍凛抬眼,神色柔和下来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小乖爬过去,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,“你今天不上朝吗?”
“不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陪你。”霍凛言简意赅。
他拿起小袄,试图给她穿上。
左袖套了半天,小乖的胳膊就是塞不进去。
右襟的盘扣,他捏在指尖,僵硬得不像那个能行云流水批奏折、握长剑的九千岁。
“爹爹,错了。”小乖伸出小手,扒开他捏着盘扣的手指,自己歪着脑袋把胳膊塞进袖管,“这里要先扣下面的。”
她的小手很灵活,几下就把盘扣扣好了。
霍凛蹲在床边,看着她,耳尖微热。
他伸手想帮她理皱的衣领,却不小心扯乱了她刚睡醒的小揪揪。
头发散下来几缕。
小乖也不恼,只是仰脸:“爹爹,梳头发要轻一点,上次张嬷嬷梳疼我了。”
霍凛顿了顿,拿起枕边的桃木小梳。
他学着侍女的样子,轻轻梳。
梳齿勾住头发时就顿住,小心翼翼解结,一点一点往下梳。
动作笨拙,但极耐心。
最后勉强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团子,还不忘在发梢系上红色绒线——那是甄柔昨天给的,说小姑娘戴着好看。
小乖爬到镜子前,歪着头看。
然后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比爹爹上次扎的好看!”
上次,他给她扎的头发,一边高一边低,甄柔笑了半天。
霍凛喉间低“嗯”一声,指尖偷偷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。
飞快收回。
像偷尝了糖的小孩,怕被发现。
“洗脸。”他站起身,端来温水。
小乖自己洗了脸,漱了口,又乖乖坐好等霍凛给她擦香膏。
是应无尘特制的,说能防冻伤。
霍凛挖了一点,抹在她脸上。
动作还是僵硬,但比前几天熟练多了。
“爹爹。”小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外面是不是有人说我坏话?”
霍凛手一顿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。”小乖说,“但是福伯不让我出门了,张嬷嬷也不来了,院子里多了好多不认识的人。”
她抬头看他:“他们是保护我的,对吗?”
霍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。
三岁的孩子,太通透。
“对。”他实话实说,“有人在传谣言,爹爹要查清楚。”
“谣言是什么?”
“说你是坏人派来的。”霍凛蹲下身,平视她,“但爹爹知道,你不是。”
小乖眨眨眼:“那我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