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奏折,某个地方官弹劾同僚侵占田产。
换做旁人,敢碰监察司的奏折已是死罪。
但霍凛看着她好奇的眼睛,拿起奏折。
用三岁孩子能听懂的话。
“有两个坏叔叔,”他说,“一个抢了另一个的糖,还撒谎说是自己的。爹爹要查清楚,把糖还给该得的人。”
小乖听得很认真。
“那爹爹查清楚了吗?”
“正在查。”
“爹爹好厉害!”她拍着小手,“像大英雄!”
霍凛失笑。
他放下奏折,把她抱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胸口。
小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小手抓着他的衣襟。
“爹爹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也要当大英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保护爹爹。”她说得很认真,“不让坏人欺负你。”
霍凛喉间一哽。
他低头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爹爹等你长大。”
窗外,夜色深浓。
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丁砚书悄声退出去,关上门。
把这一方天地,留给这对父女。
半个时辰后,小乖在霍凛怀里睡着了。
霍凛把她抱回卧房,盖好被子。
站在床边看了很久,才转身出去。
丁砚书等在廊下。
“督主,宫里又传话了。陛下让您明日早朝务必到场,要当众给小乖正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,”丁砚书犹豫了一下,“沈崇那边……咱们查到他门客贪墨的证据,已经递到御史台了。明天早朝,御史会当众弹劾。”
霍凛眼神一冷。
“不够。”
“督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女儿的手,不是白折的。”霍凛淡淡道,“告诉咱们的人,把他去年吞的那批军饷的账目,漏一点给兵部。”
丁砚书一惊:“督主,那可是死罪!”
“所以,”霍凛看向夜色深处,“他才不敢再伸手。”
这是要往死里整了。
丁砚书深吸一口气:“属下明白。”
霍凛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砚书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去沧州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找到那位北狄少主的下落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督主,您是想……”
“只有找到真正的少主,”霍凛回头,看了眼卧房方向,“才能彻底断了北狄的念想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办!”
丁砚书退下后,霍凛独自站在廊下。
夜风吹过,寒意刺骨。
他知道,明天早朝会是一场硬仗。
沈崇不会坐以待毙。
北狄使团即将进京。
还有那位遗孀……
所有事都堆在一起。
但他不能退。
因为他身后,有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她信任他。
她叫他爹爹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他,为她撑起一片天。
足够他,与所有人为敌。
霍凛转身,轻轻推开卧房的门。
走到床边。
小乖睡得正香,小手搭在枕头边。
他伸手,替她掖好被角。
然后俯身,在她额头上,轻轻印下一吻。
“睡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爹爹在。”
窗外,更鼓响起。
三更天了。
而距离早朝,只剩两个时辰。
距离风暴彻底爆发,也越来越近。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
霍凛已经穿戴整齐,玄色朝服,玉带金冠,气势逼人。
他走进小乖卧房时,孩子还蜷在被窝里,睡得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小乖。”他轻轻唤。
小乖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爹爹……”
“爹爹要去上朝。”霍凛坐在床边,“你继续睡,醒了有福伯照顾你。”
小乖揉着眼睛坐起来,伸出小手:“爹爹抱抱。”
霍凛把她抱进怀里。
小乖靠在他肩上,小声说:“爹爹要打坏人了吗?”
霍凛一顿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听见的。”小乖认真地说,“昨晚你和砚书叔叔说话,我醒了一小会儿。”
这孩子,耳朵太灵。
“嗯。”霍凛不瞒她,“要去打一个很坏的坏人。”
“那爹爹要小心。”小乖搂紧他的脖子,“我等你回来吃早饭。”
“好。”
霍凛把她放回被窝,掖好被子,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听见她小声说:“爹爹最厉害。”
霍凛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但嘴角,微微弯了一下。
辰时初,小乖醒了。
福伯端来温水给她洗漱,又拿出新衣裳——是甄柔昨晚送来的,浅粉色绣小兔子的袄裙。
“小姐,今儿个想吃什么?”福伯笑眯眯地问,“厨娘做了南瓜粥,还有蒸蛋。”
“都要。”
小乖自己穿好衣裳,梳头时却犯了难——霍凛扎的小揪揪睡了一夜,已经散得不成样子。
福伯想帮忙,小乖却摇头:“等爹爹回来梳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霍凛回来了。
朝服还没换,脸色有些冷,但看见小乖时,眼神柔和下来。
“爹爹!”小乖跑过去。
霍凛弯腰抱起她:“怎么不梳头?”
“等爹爹。”小乖搂着他脖子,“爹爹梳得好。”
霍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
他抱着她坐下,重新给她梳头。
这次熟练多了,两个小揪揪扎得对称,还系上了粉色丝带。
“好看吗?”小乖对着镜子照。
“好看。”
厨娘端来早膳。
南瓜粥熬得金黄软糯,蒸蛋嫩滑,上面点缀着虾仁。
霍凛不让侍女伺候,亲自端起碗。
勺子舀得太满,小乖嚼着费劲,他就慢慢舀半勺,吹凉了再送到她嘴边。
蒸蛋有点烫,小乖噘着嘴吐舌头。
霍凛顿了顿,把蛋羹舀在自己掌心晾了晾,才喂给她。
动作自然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小乖吃得开心,晃着腿:“爹爹,你也吃。”
“爹爹吃过了。”
“再吃一点嘛。”小乖舀了一勺粥,送到霍凛嘴边,“南瓜甜甜的。”
霍凛看着那勺粥,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睛,张口吃下。
“甜吗?”
“……甜。”
这时甄柔进来送新衣裳,撞见这一幕,差点笑出声。
“哥,你这喂饭的样子,比审犯人还认真。”
霍凛瞥她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小乖却趁机舀了一勺粥,又送到霍凛嘴边。
甄柔看着小乖喂饭时,霍凛眼底不自觉的温柔,心头一暖。
那个冷血的九千岁,终究是被这小丫头,磨出了烟火气。
更让甄柔惊讶的是,小乖还特意把蒸蛋里的虾仁挑出来,放进霍凛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