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宴是一路沉着脸回到玉衡殿的。
宫道上和江盈月的对话让他憋了一团火，发不出来，又咽不下去。
江盈月疏离的态度，抽手离去时决绝的背影，件件桩桩都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“殿下回来了。”
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，约莫二十出头的内侍迎了上来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这是萧宴身边得用的太监，名唤福安，跟了他五年，最会察言观色。
可今日，福安显然没有看懂主子的脸色。
他见萧宴脸色不豫，只当是在前朝遇了烦心事，便凑上前，试图说些趣事逗主子开心：“殿下，方才五公主身边的春云送了盒新制的荷花酥来，甜而不腻，殿下可要用些？”
萧宴没应声，径直走进书房。
福安赶紧跟了进去，手脚麻利地开始沏茶，嘴上也没闲着：“说起来，春云还提了句，说今儿江二小姐进宫辞了伴读，临走前送了公主一个平安结，编得可精巧了。公主喜欢得紧，当场就系在腰上了。”
“啪！”
萧宴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，茶水四溅，烫红了手背。
他却浑然不觉，只盯着福安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继续说？”
福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住了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奴、奴婢说……江二小姐给五公主编了平安结……”
“平安结？”萧宴缓缓重复这三个字，眼神幽深。
“是、是啊。”
福安不明所以，以往只要是江二小姐送旁人的，殿下肯定也有，而且还是最好的，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，“殿下肯定也得了江二小姐的平安结，奴婢也想看看，开开眼……”
萧宴猛地起身，他盯着福安，胸膛微微起伏，眼底翻涌着福安从未见过的戾气。
她给萧宁编了平安结，可对他呢？
今日宫道上相遇，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。
他甚至连她一句真心的问候都没得到。
而萧宁，凭什么能得到她亲手编的平安结？
凭什么？凭什么她不送给自己？
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他之前明明不屑这些小儿女的东西，从前江盈月送他任何物件，他都只觉得幼稚可笑。
可为什么，听到她给别人编了平安结，却没给他，他会这么……生气？
“殿下？”福安被他的眼神吓得腿软，“奴、奴婢说错话了？”
萧宴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，眼底的戾气稍敛，声音却更冷了：“你很想看平安结？”
福安哪敢接话，只扑通跪下：“奴婢该死！奴婢多嘴！”
“既然这么想看，”萧宴慢慢坐回椅上，手指轻叩桌面，“冷宫后头的鱼池，淤塞了半年，脏得很。你亲自去清理干净，一点儿淤泥都不许留，本殿下就大发慈悲让你看上一眼。”
福安愣住了：“殿下，那鱼池可有半亩大啊……而且秽物堆积，臭不可闻……”
“清理不干净，不许吃饭。”萧宴打断他，声音平静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福安脸色煞白，还想求饶。
“滚出去。”
萧宴不再看他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。
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落下，曾几何时，江盈月就站在这棵海棠树下看着自己在书房中忙碌。
那时她眼里有光，有毫不掩饰的倾慕，还有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福安哭丧着脸离开后，书房变得十分安静，却让萧宴心头的烦躁更甚。
他站起身，在书房里踱步。
目光扫过一旁的博古架，那里摆着不少物件：前朝的古砚，西域的琉璃盏，南海的珊瑚树……都是之前旁人送的礼，他从未在意。
只有最角落的那个锦盒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萧宴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走到博古架前，拿起那个锦盒。
里面是一只白玉雕的兔子镇纸，玉质普通，雕工也算不上精湛，甚至兔子的耳朵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这是去年他生辰时，江盈月送的。
那时她红着脸，小心翼翼地把锦盒捧到他面前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殿下，臣女手艺粗陋，雕得不好……但、但兔子很可爱，希望殿下喜欢。”
他当时只淡淡嗯了一声，连看都没仔细看，就让太监收起来了。
后来，这只兔子镇纸一直放在角落里落灰。
直到前几日围场坠马，他心烦意乱时不小心碰掉了它，玉兔摔在地上，耳朵缺了一角。
他竟鬼使神差地把它捡起来，收进了锦盒里。
指尖抚过兔子耳朵上的裂痕，萧宴的眼神晦暗不明。
从前的江盈月，会送他生辰礼，会在他生病时偷偷送药，会在他皱眉时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高兴了。
而现在的江盈月，只会冷淡的看着他，用客套的语气跟他说话，甚至……会给旁人编平安结，却又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。
为什么？
这个问题像魔咒一样，他想不明白。
“萧宴！在不在？大白天的关什么门！”
清朗的男声从门外传来，很快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。约莫十七八岁年纪，眉眼疏朗，嘴角带着笑，自带一股洒脱不羁的气度。
这是忠勇侯府的世子谢云澜，是萧宴的伴读，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。
“你这玉衡殿今日气氛不对啊。”
谢云澜自顾自地坐下，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茶都凉了，你这主子当的可真够刻薄的。”
“我刚进来时，看见福安哭丧着脸往冷宫那边去，问了一句，说是你罚他去冷宫清鱼池？那池子不知道臭了多少年了，你也真忍心。”
萧宴收起锦盒，放回原处，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神色：“他多嘴。”
“多嘴？”
谢云澜挑眉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，“说什么了，惹得咱们太子殿下这么大脾气？让我猜猜……是不是跟永定侯府那位二小姐有关？”
萧宴眸光一凛。
谢云澜笑了：“果然，今儿进宫时听说了，江二小姐辞了五公主的伴读，说是身子不好要静养。不过……临走前足足在毓秀阁待了足足半个时辰，把五公主哄得眼泪汪汪的。”
“怎么，人家不围着你转了，心里又不舒坦了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