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2:56:41

6

段祁安昏迷了整整五天。

再醒来时,他头痛欲裂,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组,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剧痛。

“醒了?”云卿落见他睁眼,紧绷的肩膀松了松:“头还疼吗?”

段祁安闭上眼。

“那天......”云卿落停顿,斟酌字句,“我只是想给你个教训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:“行啊,等下你躺路上,让我也撞一次,撞完了,我就信你。”

云卿落抿唇。

她看着他眼里冰冷的恨意,所有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就在此时,门被推开。

向来怕段祁安的宋慕辰,竟主动来了病房。

他提着果篮,声音放轻:“段先生,今天常乐寺主持出诊,听说很灵验。我想......邀请你一起去看看。”

段祁安连眼皮都没抬。

云卿落皱眉,“慕辰主动向你求和,你非要这样?”

段祁安冷笑,“狗舔我一口,我还得舔回去吗?”

“段祁安!”云卿落被激怒,口不择言:“是不是我答应离婚,你才能不这么阴阳怪气?”

宋慕辰急忙拉住她的衣袖,“卿落姐,别这么说,段先生怨我是应该的,是我总麻烦你,只是离婚......”

他欲言又止:“毕竟是人生大事,不能冲动。”

这话像火上浇油。

云卿落脸沉了下来,从段祁安包里抽出离婚协议,在末尾狠狠签下名字。

“啪”地摔在床边。

“你满意了?”

说完,她没等段祁安回应,直接拿了轮椅,强硬地让人将他抱上轮椅。

常乐寺枫叶正红,游人如织。

宋慕辰仰头望着漫天飘落的枫叶:“卿落姐,你看,好漂亮。”

云卿落随意点头,目光却落在枫树下地轮椅上。

段祁安披着宽大地外套,侧脸消瘦苍白,安静地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。

红叶落在他肩头,他也浑然未觉。

云卿落心头莫名一痛。

“你们在这等着,我去找住持。”她转身走向禅院。

寺庙大堂只剩下宋慕辰和段祁安。

香火缭绕,木鱼声阵阵。

宋慕辰脸上的怯懦褪去。

他走到段祁安面前,俯下身,“段先生,听说......你在这寺里,给你那个没福气的孩子,立了长生碑?”

段祁安睫毛轻颤。

只见宋慕辰从桌上拿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和长生碑。

盒盖上,是段祁安亲手刻下的小字。

“你何必自欺欺人?”宋慕辰语气怜悯,“你和它加起来,也比不上我在卿落姐心里的分量。”

说完,他手一松。

盒子掉入火缸。

“住手!”

段祁安目眦欲裂。

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从轮椅上扑跌下来,疯了一样扒着火缸,不顾一切伸手探入火中。

滚烫的炭火灼烧皮肉,剧痛钻心,他却死死攥着那两个燃烧的盒子。

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指,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气味。

晚了!

木盒崩裂,小衣服的灰烬被炭火吞噬,瞬间湮灭,再无痕迹。

段祁安跪在火盆前,看着掌心焦黑的残骸和空空如也的灰烬,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。

他缓缓抬头,看向站在一旁、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的宋慕辰。

下一秒,他猛地扑上去,用那双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,狠狠掐住了宋慕辰的脖子!

“你去死——!!!”

“放开我!”宋慕辰喘不上气。

“住手!”

一声暴喝。

云卿落脸色骤变。

她大步上前,一把抓住段祁安的肩膀,用力将他推开!

段祁安后背撞上木柱,缝合好的伤口瞬间崩裂,鲜血渗透大衣。

宋慕辰跌坐在地,涕泗横流,“卿落姐,我好心劝段先生放下执念,让他把孩子骨灰入土为安......他突然扑上来,把盒子打翻进火里,还要杀我......”

云卿落看向段祁安。

他瘫坐在地上,十指焦黑,鲜血淋漓,怀中紧紧抱着烧了半截的木盒和长生碑。

他抬起脸,眼中一片死寂。

“云卿落,”他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挤出来,“他把我们孩子的衣冠盒与长生碑,扔进了火堆!”

云卿落瞳孔剧烈收缩,看向火盆。

炭火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她心脏狠狠一坠。

“卿落姐!”宋慕辰抓住她的裙摆,泪如雨下,“是段先生先动手,盒子才掉进去的......住持也说,供奉骨灰会困住生者,我是为他好啊!”

云卿落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她看向段祁安,声音干涩:“事已至此,就当是,送他早入轮回吧。祁安,要向前看。”

段祁安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。

他低头,看着怀里焦黑的牌位残骸,又抬头看向她,忽然笑了。

鲜血顺着他嘴角溢出。

“云卿落,”他笑着,眼泪却终于混着血,滚落下来,“我要离开你。”

云卿落心头那点慌乱瞬间被怒火覆盖:“在南城,没人敢给你办离婚证!”

段祁安不再看她。

他用尽最后力气,抱着那半截牌位和空荡的残盒,撑着柱子,一点点站起来。

鲜血从他后背、指尖不断滴落,在木板上拖出蜿蜒的红痕。

他转身,踉踉跄跄,朝着寺庙外走去。

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根即将折断却不肯弯折的箭。

云卿落看着他的背影,心口莫名空了一块,尖锐地疼。

她想追上去抱住他,说点什么。

“卿落姐。”宋慕辰软软地倒在她脚边,捂着头,脸色惨白,“我的头好痛!”

云卿落脚步顿住。

她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模样,又看向那道即将消失在枫林深处的、决绝的背影。

最终,她弯腰,扶起了宋慕辰。

段祁安径直去了段家祠堂。

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

十米长的竹刺铺在一起,每一根都闪着冷光。

段父看着儿子浑身是血,摇摇欲坠的模样,眼眶发红:“祁安,要不等两天再......”

段祁安摇头。

他脱下大衣,露出被血浸透的病号服。

走到竹钉床前,闭上眼。

然后,向前倒去——

“噗嗤!”

一排竹刺扎入肩胛,穿透皮肉。

第一圈。

竹刺接连刺入身体,刮过肋骨,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。

鲜血喷涌,染红了身下的竹刺。

剧痛炸开的瞬间,眼前出现二十二岁的云卿落因为他一句喜欢,弹了整夜的吉他。

“段祁安,只要你喜欢,我弹给你听一辈子!”

他咬紧牙关,开始翻滚。

“呲喇——”

第二圈。

竹刺扎进大腿,带出血肉,疼得他浑身抽搐。

恍惚间,云卿落第一次表明心意,带他去了冰岛的荒原。

她笨手笨脚地搭着帐篷,自己冻得嘴唇发紫,却把他塞进厚厚的睡袋里。

“这次换我来照顾你。”

第三圈。

他的双腿千疮百孔,衣服彻底被鲜血浸湿。

口中被他咬得血肉模糊,他也没发出声响。

当初她受完鞭刑,从到医院,握着他的手。

“你为我脱离家族,我云卿落这辈子绝不负你。”

阳光落在她的侧脸,那么亮,那么真。

第四圈,第五圈......

回忆像滚刀肉一般在段祁安脑海中闪过。

终于到了尽头。

段祁安的意识已经模糊,可奇怪的是,身体痛到极致,心却不再疼了。

他倒在血泊中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好肉。

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血沫不断从口鼻涌出。

段父段母冲过来扶他,手都在抖。

族老走到祠堂前宣布:“段祁安,受家法,归宗族——自今日起,重为段氏子孙!”

掌声稀稀拉拉响起,更多的是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段祁安在父母的搀扶下,一点一点,站了起来。

每动一下,伤口都在涌血。
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从随身带的包里,摸出那份染血的离婚协议,递给父亲。

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:

“用段家的关系......最快速度,把离婚证办了。”

从此以后,他只是段祁安。

不是谁的丈夫,不是谁的附属。

只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