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有熙落地时,瑞士正是下午。
她还没从十多个小时的航行中缓过神来,无意识地跟着人群走出通道,直到看见卢筱那张兴奋的脸才清醒过来。
林有熙笑了笑,走向奋力挥手的好友身边,两人熊抱了一下,手拉手去取行李箱。
等她们又从日内瓦机场坐火车抵达采尔马特小镇时,天色已微沉,深蓝色夜幕笼罩住雪地,天际线隐约可见一点即将被吞没的橙色曦光。
了解林有熙的习惯,卢筱特意给她定的单间房,房间配置很豪华,空间宽敞,大床浴缸齐备,推开阳台就是马特洪峰的雪景,整个小镇的景色尽收眼底。
林有熙草草吃了晚饭,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房间倒时差补觉了,等她再睁眼,已是新的一天,也是瑞士游的第一天。
卢筱租了雪具,拉着她去滑雪。两个人都是滑雪新手,在教练手把手的教导下也坚持滑出了个人风采,若不是全副武装了护具,只怕两人下了雪场就要直奔医院了。
滑了半天,卢筱幻想的滑雪英姿没拍成,倒是被林有熙抓拍了一堆花式跌倒糗图,气得她穿着双板雪鞋吧嗒吧嗒撵着林有熙跑,然后啪叽一下摔了个狗啃雪。
林有熙吭哧吭哧倒回来,坐在她旁边笑得捶地,一阵快闪声响起,又拍了一连串的糗图。
闹了大半天,姐妹俩精疲力尽,换下滑雪服后只觉得饥肠辘辘,又懒得再去找餐厅,直接回酒店吃现成的。
林有熙这才发现,酒店里还有个很大的游泳池。
她一边切牛排一边提议:“吃完去游泳怎么样?”
卢筱翻了个白眼:“你饶了我吧!我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!”
“吃完就有力气啦~”林有熙难得和她撒娇,主要她语言不通,离了卢筱根本不敢独自行动,生怕惹了什么乱子,因此只想抱紧卢筱大腿。
卢筱拗不过,用力叉起一块牛排嚼嚼嚼: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她俩都没带泳衣,卢筱财大气粗,直接在附近的商店街买了两套,火速洗干净烘干,就穿着下水了。
林有熙游了一个来回便上了岸,坐在岸边看仰泳在水面上的卢筱感慨道:“上次和你一起游泳,还是咱们学校的游泳馆。”
卢筱一个翻身,凫着水靠近她:“那都几年前了?真快。”
她们肩并肩靠着彼此,看着落地窗外的雪景,天色欲晚,室外冷意砭人肌骨,室内却暖融融的。
卢筱突然问道:“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
林有熙正歪着头让耳道里的水流出来,闻言先是无意识重复了一声:“身体啊……”
水流了出来,耳朵舒服了,她坐正身子,伸长手臂舒展了一下筋骨,随后声音爽朗回答:“挺好的,能吃能睡还能熬夜。”
卢筱好笑地捏了一把闺蜜的脸颊:“看得出来,你好像是长了点肉呢!”
“真假?”林有熙狐疑地垂头打量了下自己的小腹,看见了因为坐下而自然堆积的脂肪,还有丰满的大腿。
“真的,不过不是胖啊,我觉得很健康。”卢筱说着回忆起来。“我还记得你大学的时候,瘦得像根竹竿一样,京市一刮大风我都害怕你会被吹跑。”
那时候林有熙的确瘦得有些不健康,主要原因是高中三年的摧折,还有大学后期……父母断了她的生活费。她的衣食住行基本都是自己做兼职和画稿赚的,在吃东西这方面也是能省则省,所以一直都很瘦。
好在自己经济独立后的这几年,她在吃这方面没再委屈过自己,加上近几个月一直有骆峤跟着给她做饭吃,她从身高173体重101的高竹竿蜕变成身高173体重118的高坚果,身材匀称,每一分肉都长得恰到好处。
两人又在泳池里来回游了几趟,才结束这项一时兴起的运动,湿漉漉地去冲澡换衣服。
林有熙吹完头发,坐在旁边等卢筱往脸上拍护肤品。
她解锁手机,才发现信息那里出现了个小红点,数字显示19。
谁给她发了这么多信息?
林有熙没多想,只当是广告和诈骗信息,随手点进去,手指顿时僵在了屏幕上。
已经打开的界面里,陌生的号码发来一连串的长篇大论,字里行间却是林有熙最熟悉的语气和逻辑模式:
“熙熙,我是妈妈,你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妈妈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你这个号码,你不要拉黑妈妈好不好?这几年妈妈也想了很多,爸爸妈妈确实在过去有做的不对的地方,可咱们也是第一次当爸爸妈妈,我们已经在改了,你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吗?”
“我找你也不为别的,就是想关心关心你。而且你爸爸生病了,是肝癌中期,妈妈已经在医院陪床一个月了,每天都特别累。隔壁床的儿子三天两头就过来关心照顾,我们两个看在眼里特别心酸,想着咱们的女儿如果在身边的话该有多好?”
“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,更何况你还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呢?你不要再和爸爸妈妈闹脾气了,回一趟家好不好?做人百善孝为先,你怎么能不要这个家,不要父母呢……”
……
后面还有几张照片,爸爸在病床上休息,妈妈的白头发,几张有折痕的检查单。
林有熙一路看下来,手都开始发抖。
不是为爸爸生病而惊惶,而是为自己又一次被命运抓住感到恐惧。
这个与她有着生理上密不可分关系的女人,打着父母之爱的幌子,话里话外都是一个脆弱无助的母亲求得女儿的原谅,实质上还是在道德绑架。
林有熙根本不相信他们有真的在反思。
无非是,因为爸爸生了重病,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孩子,既能承担医疗费,又能照顾他们的起居。
哪有那么好的事?
她迅速拉黑这个手机号,将手机熄屏,长呼了一口气,心脏跳得太快,以至于自己有点胸闷气喘。
卢筱刚抹完面霜,注意到林有熙的状态不对劲,不由关切道:“怎么了,熙熙?”
“没事,”林有熙勉强撑起自己的状态,故作平静。“大概是游完泳有些累了。”
“那回房间休息吧,明天我还要带你上雪山坐缆车呢。”
她从善如流,和卢筱各回各房,躺在床上却怎么也冷静不下来,满脑子都是妈妈发过来的那些话。
漆黑的房间里,她睁着眼睛直瞪瞪看着天花板,整整两个小时都毫无睡意。她疲惫地爬下床,从包里摸出自己的褪黑素吃下两粒,在经过一个小时的辗转反侧后,终于艰难陷入了梦乡。
梦做得断断续续,过往的记忆片段不断闪回,父母的话语交错在耳边,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。直到最后,才有了一段清晰的画面。
还是那个院子,枇杷树下堆积着腐烂的果子,有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其上。
妈妈哭着跪坐在院子中央,小小的林有熙便站在旁边,带着哭腔无措地安慰:“妈妈,妈妈,你别哭了……”
院门是开着的,暴怒的爸爸在和妈妈大吵一架后摔门而出,只留下了家里的狼藉和一对无助的母女。
妈妈终于被林有熙的询问惹恼了,她一巴掌扇到女孩脸上,将她猛地推倒在地,声嘶力竭:“叫什么妈妈,你怎么不去找你爸?!你原来不是哑巴啊,刚才他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?!”
林有熙整个人骇住,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,只是看着妈妈狰狞的面孔,眼眶中蓄满的泪水无意识滑落,她嗫嚅着嘴唇解释:“不是……”
妈妈却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,手脚并用爬到林有熙身边,将她紧紧抱在怀里:“熙熙不疼,是妈妈的错。妈妈只是太难过了……妈妈只有你了,要不是因为你,妈妈早就离开这个家了,妈妈才是最爱你的,你以后一定要站在妈妈身边,你知道吗?”
妈妈的拥抱很温暖,林有熙在这温暖中懵懂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,我也最爱妈妈了。”
“妈妈……”林有熙呢喃着醒来,枕头被眼泪打湿了一片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抹了把湿漉漉的脸,呆滞了许久。
随即又自嘲地笑了。
那时候幼小的林有熙不知道父母到底在为什么争执,她只知道在妈妈的话语里她是妈妈的盟友,她要和妈妈站在同一阵线。
所以此后的很多年,每次妈妈再被殴打辱骂时,林有熙再害怕也会梗着脖子拦在她身边,对着那个男人大吼:“别打我妈妈!”
可她的勇敢换来的却是生父一视同仁的家暴,和事后,妈妈看似理中客的责怪:“他毕竟是你爸爸,你怎么能那样忤逆他呢?”
眼泪自指缝间滑落,林有熙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,肩膀都在颤动。
妈妈,为什么,要背叛我们的阵线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