缆车缓缓移动,窗外是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,看久了便觉得刺目。
林有熙靠在座位上,毫无表情地看着某个点发呆,卢筱看不下去,给她戴上了护目镜,问她:“这是怎么了?没睡好?眼睛都是肿的。”
林有熙抿抿唇,点头:“嗯,可能是水土不服。”
卢筱瞬间担忧起来:“褪黑素带了吗?要不要回酒店补觉?”
“没事,现在补觉晚上更睡不着了。今天好好玩吧。”
见她坚持,卢筱也没再说什么,只和她再三要求,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及时告诉自己。
登顶后,她们去了观景台。
今天是晴天,马特洪峰上的苍穹澄澈透蓝,阳光倾洒在山雪上,高处俯瞰下,景色异常瑰丽。
林有熙摘下护目镜,被这美景感染几分,暂时忘却了那些不快,给卢筱拍起了美照。
“你往右边去一点,对对,手抬高一点……”林有熙一边指挥她,一边按下快门,正打算换个位置继续拍时,不小心撞到了个人。
她下意识吐出一句英文道歉,扭头时却呆住了。
“谈、谈先生?”
“好巧,林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谈序言微微一笑,伸出手扶稳了她肩膀,又很快收回,和她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。
“小叔!”
卢筱已经走了过来,揽住还有些状况外的林有熙,对小叔道:“这两天没见到你,还以为你去哪儿了,没想到今天就碰到了。”
“这两天?”林有熙疑惑。
谈序言温和笑了一声:“我前两天到采尔马特的,来谈生意,没想到和小筱住了同一个酒店。”
他又对卢筱解释:“这几天我都有应酬,早出晚归,今天才有空来游览马特洪峰。”
林有熙没再说话,在这对叔侄之间充当背景板。她对谈序言的印象尚佳,只是他们说到底并不熟,若非那次跨年夜她帮了谈序言一个小忙,恐怕他并不会记住自己的名字。
她站在一旁捣鼓相机里的照片,冷不防卢筱叫了声她的名字。
“熙熙,小叔说今晚请我们吃饭,去吗?”
她抬头,正对上谈序言的目光,温和而有礼貌,却总让林有熙心里有点发毛。
卢筱似乎很有意愿,考虑到自己的住行都是闺蜜一手包办,当然是闺蜜想去哪就去哪,于是她点点头:“那就谢谢谈先生了。”
用餐地点是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,室内装潢很复古,灯光也特意打得比较暗,拉满了氛围。
谈序言订的位置靠窗,能远远看见巍峨的马特洪峰。
三个人之间都是卢筱说得比较多,谈序言对她的问题知无不言,林有熙只在气氛到位时跟着笑几声,或是适时加入几句点评,一顿饭吃得也还算融洽。
饭到尾声时,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妻突然来了兴致,随着餐厅里的爵士乐跳起了舞。不知是谁起头吹了声口哨,其他食客也都纷纷打起节拍,给这对夫妻喝彩,餐厅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。
林有熙拍了一小段视频,分享给骆峤。
国内现在已近凌晨一点,骆峤早就睡下了,没有回复。
林有熙也不在意,放下手机和众人一起鼓掌,夫妻两人在掌声中举起十指紧扣的手,优雅地做了个谢幕动作,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卢筱发挥E人属性,用英语大声夸了他们几句,中年夫妻也热情地感谢她,还送了他们这桌一束鲜花。
真是满溢出来的幸福。
旁观他人的幸福总是让人喜忧交加,林有熙一面觉得他们的感情太美好,一面又不可控地阴暗揣测,世上真的会有如此坚牢的关系吗?
哪怕年岁逝去、皮囊衰老,也能视彼此如初见?
她心不在焉地切开餐盘里的小番茄,鲜红色的汁水在瓷盘上蔓延开来,妈妈发来的那些信息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,混合着那个梦,让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熙熙?熙熙?”卢筱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,林有熙偏过脸,见闺蜜脸上满是担忧。“你怎么了,菜不合胃口吗?”
她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用刀叉切着盘里的一切,刀刃割磨餐具的声音分外刺耳,连谈序言也忍不住看向自己。
林有熙尴尬停手,解释道:“我……我的坏习惯,喜欢切着菜玩,不好意思……”
谈序言闻言莞尔,轻声询问:“都吃得差不多了吧?我去结账。”
三人先后出了餐厅,室外的空气冷冽清新,卢筱一边搓手一边问林有熙要不要回酒店。她看出来今天林有熙始终不在状态,打算带她回去休息了。
林有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:“抱歉,今天是不是影响你兴致了?”
“啪——”卢筱敲了一下她的脑袋,没好气道:“我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吗?再说了酒店里能玩的也不少,你少操我的心了,好好回去休息!”
语罢,她挽着林有熙胳膊笑嘻嘻对谈序言道:“小叔,那我们先回酒店了,你后面什么安排?”
男人正将大衣的排扣扣上,冷白色的纤长手指在黑色大衣的衬托下白得刺目,是一双很漂亮的手。林有熙不由得多盯了几秒,在脑子里开了画布临摹。
“我?和你们一起回酒店,有个朋友约我去喝两杯。”他本该将手揣回衣兜里取暖,却顿住几秒,大方裸露在外了。
卢筱的眼睛瞬间亮了:“喝两杯?加上我行不行?”
谈序言无奈点头,三人便一起步行回酒店。
目送闺蜜走进回客房的电梯,她便兴冲冲跟着小叔去了行政酒廊。另一边,林有熙才刚进门,来电铃声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陌生来电,林有熙心头一跳,有些迟疑,干脆扔在一边放置。电话铃声响了一分钟便戛然而止,林有熙长舒一口气,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洗了个澡,对着镜子擦护肤品时,电话又响了。
她皱着眉看那个号码,怀疑是妈妈打来的,又怕真是有什么要紧事的其他人,思索再三,还是接通了。
“喂?”
“……”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,久到林有熙准备挂断时,那边的人开口了。
“熙熙,是妈妈。”
随着这句问候响起来的,是自己疯狂加速的心跳。
林有熙顿时觉得浑身热血都直冲天灵盖,因为充血皮肤都开始发烫。
直觉告诉她应该立刻结束通话,但她全身僵硬,呆呆坐在椅子上,听那个熟悉的女声娓娓道来,将信息里自己的苦难又复述一遍。
女人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哽咽,似是伤感又像埋怨:“熙熙,你难道连妈妈都不要了吗?”
“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生你那天痛了一整晚,一辈子也就你这么一个孩子,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?”
“早知道如今我们会变成这样,妈妈当初不如被你爸爸打死!”
这句话终于如坠入水面的石子一般,激活了林有熙僵硬的思维,也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搅得一团乱,铺天盖地压上她的大脑。
“是我不要你的吗?”她明明想平静冷酷地反驳和指责,然而只是说了一句话就已经压不住哭腔。“你每次和我哭诉爸爸的行为,我有哪次没有为你出头?”
“可我换来的是什么?是你对我的指责和教育,是你对爸爸的讨好和忍让。”
“我已经想明白了,这个家里你最在乎的就是爸爸,既然你那么爱他,爱到愿意被家暴,被吸血,那我成全你。可你现在又来找我做什么?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?”
她拼尽全力完整地说完这番话,终于压抑不住情绪,哭了出声:“我、我已经受够这个家了,你们没有一个人……没有一个人把我真正当做孩子看待过,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,我不想再插足你们恶心的夫妻世界了!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和你爸爸?哪个家庭没有争吵的?我们又什么时候不把你当孩子看过了?我才说几句你就——”
林有熙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按下那个挂断键,将妈妈那些老生常谈的言论阻隔在外,给手机关机后,顿觉浑身失力,伏倒在桌子上崩溃大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