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没说话的大伯母这时小声开口:“其实……要我说,秀秀那孩子真不差。人老实,肯干活,长得也周正。就是命不好,摊上那毛病,又碰上王建军那种没良心的。”
她看向陆建明,眼神里多了些担忧:“建明,你可想好了。这要是真成了,以后村里难免有人说闲话。说你一个城里工人,娶个傻……娶个脑子不好的农村姑娘。”
陆建明笑了:“大伯母,嘴长在别人身上,爱说就说去。日子是我自己过的,我知道冷暖。”
陆志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这次没急着喝,只是慢慢转着杯子。半晌,他说:“明天我去林大山家坐坐。先探探口风。”
“谢谢大伯。”陆建明举起酒杯。
“先别谢。”陆志强和他碰了下杯,“成不成还不一定呢。就算林家同意了,你爹娘那关,够你受的。”
陆建明没说话,只是把酒喝了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暖烘烘的。
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村里的狗偶尔叫两声,更显得夜静。
陆建邦扒完最后一口饭,悄悄凑到陆建明耳边:“建明哥,你要是真娶了秀秀姐,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她嫂子了?”
陆建明揉了揉堂弟的脑袋:“吃你的饭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也许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,并不像他起初想的那么荒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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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林家堂屋里,煤油灯的光晕也摇曳着。
林秀秀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件弟弟的旧衬衣,正笨拙地缝补袖口的破洞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她缝得很认真,一针,一线,慢,但稳。
王氏在一旁纳鞋底,时不时抬眼看看女儿。看女儿专注的侧脸,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她终于把线穿进针眼时嘴角那抹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“秀秀。”王氏轻声唤道。
林秀秀抬起头,眼神有点茫然,像是刚从很专注的状态里抽离出来:“娘?”
“今天……王建军来,你真不难受?”王氏问得小心翼翼。
林秀秀放下手里的针线,歪着头想了想。这个动作还带着点孩子气,但眼神是清明的。
“难受。”她慢吞吞地说,“但,不多。”
她努力组织着语言:“就像……就像丢了,一块糖。甜过,但没了,就没了。”
王氏眼眶一热。女儿说话还是不顺溜,可这话里的意思,却比许多伶牙俐齿的人说得都通透。
“那你以后……想找个什么样的?”王氏问完就后悔了。女儿刚被退婚,问这个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?
可林秀秀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对我好的。真心的。”
就六个字,再没多说。
王氏却听懂了。女儿要的不多,就一份真心。可这世上,真心恰恰是最难得的。
她想起白天大队长媳妇悄悄跟她说的,县城有个工人托人打听秀秀的情况。当时她只觉得是玩笑——一个城里工人,怎么可能看上她家秀秀?
可现在看着女儿在灯下安静缝补的样子,王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万一呢?
万一真有人不嫌弃秀秀的过去,不嫌弃她说话慢,不嫌弃她是个农村姑娘,就图她这份实诚呢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很快又被她自己压下去了。想什么呢,哪有这么好的事。
“娘。”林秀秀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我会,好好的。您别,担心。”
王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她赶紧别过脸去擦,嘴里应着:“哎,娘知道,娘知道……”
院外传来几声狗吠,远远近近的。
秋夜的凉意透过门缝渗进来,但煤油灯的光,把这一方小小的堂屋,照得暖融融的。
林秀秀继续低头缝补,一针,一线。她脑子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——会跑的盒子,会亮的灯,高高的楼。
但她不想了。那些太远,太模糊。
眼下,能把弟弟这件衬衣补好,明天他能穿着去上学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