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屋里时,炉子已经旺起来了,屋子里有了暖意。陆建明正在叠被子,见她拎着水壶进来,赶紧接过去,挂在炉子旁的铁钩上。
“重吧?”他问。
林秀秀摇摇头,想了想又点点头:“一点。”
陆建明笑了:“习惯了就好。坐下歇会儿,水开了我给你冲碗炒面。”
炒面是赵月娥准备的——把面粉炒熟,加糖,用开水一冲就能吃。这在城里是常见的早点,但在农村,早上都是喝粥。
林秀秀坐在桌边,看着陆建明冲炒面。开水冲下去,炒面的香气就散开了,甜甜的,暖暖的。
“尝尝。”陆建明把碗推到她面前。
林秀秀端起碗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甜甜的,滑滑的,和玉米粥完全不一样的味道。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陆建明自己也冲了一碗,在她对面坐下:“今天我在家陪你一天,明天就要上班了。一会儿我带你去认认路——供销社在哪,粮站在哪,菜站在哪。还有,教你用粮票、布票。”
林秀秀点点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炒面。
阳光渐渐亮起来,从窗户照进来,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。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,发出轻微的呜呜声。
这间简陋的小屋,在这个冬天的早晨,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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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陆建明真的带她出去认路了。
他推着自行车,林秀秀走在他旁边。家属院很大,一排排的平房整齐排列,偶尔有几栋二层的筒子楼。路上人来人往,大多是穿着工装的男男女女,行色匆匆。
“这是食堂,中午可以去打饭,用粮票,也可以在家自己做。”陆建明指着一栋大房子说,“这是澡堂,每周二、四、六对家属开放。这是卫生所,头疼脑热的可以来看……”
林秀秀一边走一边看,努力记住每一个地方。这里和农村太不一样了——没有泥土路,没有鸡鸭鹅,没有稻田菜地。到处都是水泥地,红砖房,还有高高的烟囱,整天冒着黑烟。
走到家属院门口,陆建明停下来:“出了这个门就是大街。往左走是供销社,往右走是菜站和粮站。记住了吗?”
林秀秀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,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去供销社看看。”陆建明说。
供销社比林秀秀想象的要大。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布料、文具、日用品、糖果点心。柜台后面站着售货员,穿着白大褂,表情大多冷淡。
陆建明带她走到布料柜台前:“以后你要买布做衣服,就在这里。要布票,多少钱一尺,牌子上写着。”
林秀秀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料,手在口袋里摸了摸——那里有母亲给她的几尺布票,还有陆建明早上给她的五块钱。
“先不买,”陆建明看出她的紧张,“今天就是认认路。”
他们又去了副食品柜台。那里有糖果、点心,还有凭票供应的白糖、红糖。林秀秀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看了好一会儿——她只在王建军从城里回来时见过一次,他给了她一颗,她舍不得吃,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,最后化掉了。
“想吃糖?”陆建明问。
林秀秀摇摇头:“看看。”
从供销社出来,陆建明又带她去了菜站和粮站。菜站门口排着队,都是拿着菜篮子的大妈大婶。粮站更严格,要粮本,要粮票,还要工作证。
“咱们家的粮本在我妈那儿,”陆建明说,“每月领了粮票,我再给你。菜票也是。”
林秀秀认真听着,一点一点记。
回去的路上,陆建明问:“都记住了吗?”
林秀秀想了想,说:“试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明天,自己来。”林秀秀说,“试试,记住没。”
陆建明有些意外,但很快笑了:“好。明天你自己来,买斤盐回来。盐不要票,只要钱。”
林秀秀点点头,心里已经默默开始记路线——出家门右拐,走到头左拐,过两排房子就是供销社。盐在副食品柜台,最便宜的那种,一毛五一斤。
回到家属院时,已经快中午了。陆建明说:“中午去爸妈那儿吃饭,昨天说好的。”
林秀秀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天赵月娥不冷不热的态度,还有苏文娟那双审视的眼睛。
“别紧张。”陆建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就是吃顿饭。我妈就是嘴硬,心不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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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家今天热闹些。陆建明的舅舅、姨妈都来了,还有几个表兄妹。堂屋里摆了两桌,男人一桌,女人一桌。
林秀秀跟着陆建明进屋时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目光有好奇,有打量,有审视。
“建明回来了!这就是新媳妇吧?”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站起来,笑眯眯地拉着林秀秀的手,“我是建明大姨。哎哟,这姑娘长得真秀气!”
林秀秀小声叫:“大姨好。”
“好,好!快坐快坐!”
赵月娥从厨房出来,系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。她看了林秀秀一眼,淡淡地说:“来了就帮忙,别站着。”
陆建明皱眉:“妈,秀秀刚来,还不熟悉……”
“不熟悉才要学。”赵月娥打断他,“过来,帮我擀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