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3:03:49

回县城的班车颠簸得厉害。

土路不平,车轮轧过坑洼时,整个车厢都在晃。陆建明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、村庄、光秃秃的树。秋收后的田地一片空旷,只有零星几个稻草人孤零零地站着。

他怀里揣着个布包,里面是大伯母塞的几个煮鸡蛋,还有林大山硬让他带上的半斤炒花生。布包不沉,却让他觉得心里踏实。

邻座的大婶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前排两个年轻人在讨论厂里的事,声音时高时低。陆建明闭上眼,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昨天打谷场上的那一幕。

林秀秀站在稻草垛旁,阳光斜照在她脸上,把细小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。她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要想一下,但眼神清明,看着人的时候,不躲不闪。

“你要是后悔了,早点说。”
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。她不是赌气,也不是试探,就是平平静静地陈述一个事实。这种直接,反而让他那些藏在心里的算计显得格外可笑。

班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陆建明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,站在水泥铺的站台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煤烟味,有机油味,有县城特有的混杂气息。和村里干净的泥土味、稻草香完全不同。

他先去了一趟机械厂,把从村里捎给工友的东西送了,又去食堂找人换了十斤粮票——这个月家里粮食紧,母亲念叨好几回了。

等走到家属院时,天已经擦黑。

陆家住的是机械厂最早建的那批平房,红砖墙,黑瓦顶,一排八户,陆家在中间。门前有个小院,不大,但母亲赵月娥收拾得整齐,种了几棵月季,这个季节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

屋里亮着灯。陆建明推门进去时,一家人正在吃晚饭。

“建明回来了!”母亲赵月娥第一个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吃饭没?锅里还有粥,我给你盛。”

父亲陆志刚坐在主位,点点头算是打招呼,继续埋头吃饭。大哥陆建国冲他笑了笑,旁边的大嫂苏文娟也抬起眼,说了句: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
“还行,不累。”陆建明把行李放下,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

晚饭简单——玉米粥,咸菜,炒白菜,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。陆建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,胃里暖和起来。

“村里你爷奶身体咋样?”陆志刚问。

“挺好的。爷还下地呢,奶今年眼睛有点花,但做饭缝补都没问题。”陆建明说着,从怀里掏出布包,“大伯母让捎的煮鸡蛋,还有林叔给的花生。”

“林叔?”赵月娥接过布包,疑惑地问,“哪个林叔?”

陆建明顿了顿,放下碗:“就村里林大山叔。他闺女秀秀,你们听说过吧?”
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苏文娟轻轻放下筷子,看了丈夫一眼。陆建国埋头吃饭,假装没听见。陆志刚抬起头,眉头皱起来:“林大山?他闺女不是……那个傻姑娘?”

“以前是。”陆建明说,语气平静,“前些天掉河里,救上来后清醒了,现在不傻了。”

赵月娥坐回椅子上,眼神里满是疑惑:“建明,你提他家干啥?”

陆建明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这话一说出来,这顿饭就吃不消停了。但他还是得说。

“我这次回去,托媒人去林家提亲了。”

“啪嗒”一声,赵月娥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
陆志刚猛地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陆建国抬起头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苏文娟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。

“你再说一遍?”陆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我说,我托人去林家提亲了,想娶林秀秀。”陆建明重复了一遍,声音稳稳的。

“胡闹!”陆志刚一巴掌拍在桌上,碗碟都跳了一下,“你疯了?你是城里户口,机械厂技术员!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?非得找个农村的?还是个脑子有毛病的?”

“她不傻。”陆建明纠正道,“现在清醒了。”

“清醒了也是个农村姑娘!”赵月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建明啊,你想想清楚!你爸和我辛辛苦苦把你供出来,让你吃上商品粮,不是让你再回农村去的!”

陆建国终于开口,试图打圆场:“爸,妈,你们先别急。建明,你……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?”

陆建明看着大哥:“不是突然。我想了很久了。”

“你想?你想什么想!”陆志刚气得脸都红了,“你知道娶个农村媳妇意味着什么吗?她的户口转不过来,以后孩子户口随妈,也是农村的!没有粮票,没有布票,什么都要你从牙缝里省出来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建明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赵月娥说不下去了,抹起了眼泪。

苏文娟递过去一条手帕,轻声说:“爸,妈,你们先听建明说完。他既然做了这个决定,总有他的理由。”

陆建明感激地看了大嫂一眼。苏文娟是高中毕业,在纺织厂当会计,平时话不多,但关键时刻总是清醒的。

“我在厂里也相看过几个。”陆建明慢慢说,“有要三转一响的,有要三十六条腿的,还有一个,听说我能弄到工业券,托人传话,说要是能给她弄台缝纫机,她就考虑。”
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疲惫:“妈,您总说让我找个能过日子的。可那些姑娘,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这份工作,这个户口,我能弄到的票证。”

“那也不能找个傻——”赵月娥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找个那样的啊!”

“她不那样。”陆建明认真地说,“她只是说话慢,但心里明白。她家父母都是厚道人,弟弟学习好,有出息。我去看了,家里虽然穷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家风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