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建明转过身,看见林大山和林秀秀从村道那头走过来。林大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林秀秀则穿着早上的碎花褂子,两条粗辫子垂在胸前。
走近了,陆建明看清了她的脸。
圆脸,杏眼,皮肤比农村姑娘常见的健康肤色白了不少。眼神很干净,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,就是慢——看什么东西,总要停留一会儿,才挪开视线。
“陆同志。”林大山开口,语气客气但疏离。
“林叔。”陆建明点点头,目光落在林秀秀身上,“秀秀同志。”
林秀秀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大山看了看两人:“你们……说说话。我在那边等着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老槐树,走过去,蹲下,摸出旱烟袋。
打谷场上只剩下两个人。
陆建明先开口:“我叫陆建明,在县城机械厂工作。”
林秀秀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我今年二十四,家里父母都在机械厂,有个大哥,已经成家了。”陆建明继续道,“我每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,厂里分了间房,有个小院子。”
他说这些时,注意着林秀秀的表情。她没有城里姑娘听到工资时那种亮起来的眼神,只是安静地听着,像在听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你……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陆建明问。
林秀秀想了想,慢吞吞地说:“你,为啥,想娶我?”
问题很直接,直接得让陆建明愣了一下。他准备好的那些话——什么不介意她的过去,什么觉得她人实在——突然都说不出口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了实话:“因为我这人心眼多的和筛子似的,就想找个简单点的,不那么多算计的。”
说完,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太直白,可能会伤到人。可林秀秀听完,反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,是简单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但我不傻。”
陆建明心头一震。他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慢吞吞的姑娘,突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想错了。
她不是“傻”,她是……不一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建明郑重地说,“如果你愿意,我会对你好。虽然不能保证大富大贵,但踏实日子,我能给你。”
林秀秀又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的目光很认真,像是在衡量什么。然后她问:“你会,打人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,骂人吗?”
“……尽量不会。”
“会,对我爹娘好吗?”
“会。”
林秀秀点点头,不问了。她转头看向远处——田埂上,几个孩子在追着跑,笑声传过来,脆生生的。
“我,种菜,好。”她忽然说,没头没尾的。
陆建明没明白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种菜,好。”林秀秀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光,“你家,有地吗?小地,也行。”
陆建明想起自己分到的那间平房,屋前确实有个小院子,荒着,长满了草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有个小院,能种菜。”
林秀秀的嘴角弯了弯,很浅的弧度,但陆建明看见了。
“那,挺好。”她说。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场院那边,林大山抽完了一袋烟,站起身往这边看。
“我爹,等着了。”林秀秀说。
陆建明点点头:“那……你先回。我晚点去你家,听你爹娘的意思。”
林秀秀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陆建明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,很慢,但清晰。
“嗯?”
“你要是,后悔了,早点说。”林秀秀看着他,眼神清澈见底,“别,像建军哥。”
说完,她转身朝父亲走去。碎花褂子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,显得有些单薄,但步子很稳。
陆建明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被这句话撞了一下。
原来她不是不记得,不是不难过。她只是把那些都收起来了,用她自己的方式。
而他刚才那些“找个简单好拿捏的”心思,此刻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……不堪。
“建明哥!”
陆建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挤眉弄眼地问,“咋样?说上话了没?”
陆建明回过神,看着堂弟兴奋的脸,忽然问:“建邦,你说……我配得上她吗?”
陆建邦一愣,挠挠头:“建明哥你说啥呢?你是工人,她是农村姑娘,当然是她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陆建明已经转身走了。
“哎!建明哥你去哪儿?”
“去大伯家。”陆建明头也不回地说,“然后去林家。”
他走得很快,脚步坚定。风吹起他中山装的衣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。
场院边的老槐树下,林大山看着女儿走近,低声问:“说啥了?”
林秀秀想了想,说:“他说,会对我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说,我会种菜。”
林大山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像秋日干涸土地上的裂痕。
“那你……愿意吗?”他问得小心翼翼。
林秀秀抬头看了看天。云缝里的阳光又亮了些,照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
“再,看看。”她说。
不急。日子长着呢,慢慢看。
风从打谷场上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打了个旋儿,又落下。
远处,陆建明已经走到了村道上。他的背影在秋日午后的光里,拉得很长。
这一见,谁也没给谁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