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7 23:57:32

撕碎的文书碎片,在贾屹的指缝间化作纷飞的白蝶,旋即被凛冽的寒风吞噬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那张足以宣判三千人生死的军令,在他眼中,不过是一张通往最佳猎场的门票。

绝地?

猎场!

但猎人,也需要猎犬。

“兵呢?”贾屹转过身,那股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凶煞之气尚未完全收敛,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赵全身上。

赵全一个激灵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伯……伯爷,王子腾大人的军令里写了,您……您可以带本部三千兵马……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因为他看到贾屹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。

所谓的“本部”,不过是圣旨上一个虚无缥缈的编制。

一个光杆司令。

这是阳谋之后,更深一层的羞辱与桎梏。

赵全不敢再卖关子,他深知眼前这位新晋伯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,是真的敢当场把他撕了。

“伯爷息怒!下官……下官已经为您想好办法了!”

赵全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,姿态卑微到了极点。

“为了不耽误伯爷的大事,下官斗胆,为您开放了关外的流民营和溃兵收容所……您看?”

他指向不远处一片用简陋栅栏围起来的巨大区域,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敷衍。

伯爷,名额我给您留着,但人……只能您自己去挑了。

这话他没敢说出口,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确。

贾屹一步踏出,身形几个闪烁,便已立于一座监视用的高台之上。

瞬间,一股混杂着汗臭、霉味、排泄物的恶浊气息,伴随着绝望的死气,扑面而来。

他冷漠地俯瞰着下方。

那是一片人间地狱。

数以万计的生面孔,汇聚成一片灰黑色的海洋。

他们衣衫褴褛,形同骷髅,眼神麻木得看不到一丝光亮。为了半个已经发霉的窝头,他们可以像野狗一样扑上去,用牙齿、用指甲,撕咬自己的同类。

那是流民营。

而在另一侧,气氛更加死寂。

一群穿着破烂军服的男人,或蹲或躺,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。他们是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,刀枪丢了,袍泽死了,最后连做人的勇气和尊严,也一并丢得干干净净。

他们像一具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,等待着未知的命运。

赵全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自冷笑。

一群饿疯了的乞丐,和一群吓破了胆的懦夫。

用这样的人去守黑鸦岭?

别说后金的铁骑,恐怕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散了!

贾屹,你就带着这群废物,去给你自己,也给贾家,挖好坟墓吧!

然而,贾屹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失望或愤怒。

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保家卫国的慷慨陈词。
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对这些已经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到丧失人性的人来说,家国大义,是这个世界上最空洞、最可笑的词汇。
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
身后,亲兵会意,将几只沉甸甸的大筐抬了上来,猛地掀开盖布。

哗啦!

一瞬间,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,混合着新出锅的白面馒头的麦香,如同最霸道的侵略者,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!

那是猪肉!

是大块大块炖得烂熟,冒着晶莹油光的猪肉!

那是馒头!

是雪白松软,还蒸腾着滚滚热气的白面馒头!

咕咚。

空气中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、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
下方那片灰黑色的海洋,骤然活了过来。

所有麻木的眼神,无论是流民还是溃兵,在闻到这股香味的刹那,眼珠子一瞬间就绿了!

那是一种最原始的、属于野兽的幽光!

他们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几筐食物,喉结疯狂蠕动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,仿佛只要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,将一切都撕成碎片!

就在这股疯狂即将爆发的临界点。

砰——!
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骤然炸开!

贾屹将手中那柄巨大的擂鼓瓮金锤,重重地砸在了高台的木板之上!

整座高台剧烈震颤,脚下的大地都在嗡鸣,台下离得近的数百人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震得东倒西歪,险些栽倒在地!

全场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,从食物上,惊骇欲绝地转移到了那柄几乎将高台砸穿的巨锤,以及那个手握锤柄、身形魁梧如魔神的男人身上。

“老子,不需要废物!”

贾屹的声音不似人言,仿佛是九幽之下的滚雷炸开,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尽的凶煞与威压,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他抬起另一只手,遥遥指向北方。

黑鸦岭的方向。

“跟我去黑鸦岭!”

“只要敢杀鞑子,顿顿有肉吃!”

“杀一个,赏银十两!”

“当场兑现!”

顿顿有肉吃!

杀一个,赏银十两!

这几个字,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,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!

他们知道黑鸦岭是死地,是绞肉机。

可死亡那么遥远,但肠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,却是如此真实,如此痛苦!

十两银子!

那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家庭,安安稳稳地活上好几年!

死亡的恐惧,在极致的饥饿和赤裸裸的金钱诱惑面前,竟然开始剧烈地摇晃、退缩。

一些人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中的绿光,逐渐被一种名为“疯狂”的血色所取代。

贾屹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眼中凶光一闪,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。

“想吃肉,想拿银子的,站出来!”

他缓缓抬起那柄擂鼓瓮金锤,锤头上的狰狞兽首相隔百步,依旧清晰可见。

“但若是临阵脱逃的……”

他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老子这柄锤子,绝对会把你们,砸成烂泥!”

极致的诱惑。

极致的威慑。

沉默。

死一般的沉默过后。

人群中,一个脸上带着刀疤、眼神凶悍的壮汉,第一个踉跄着走了出来。他或许是在逃的重犯,烂命一条,与其饿死,不如去搏一个满嘴流油。

“我干!”

他嘶哑地吼道。

仿佛一个信号。
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越来越多的人影从麻木的人群中分离出来。

他们中有走投无路,失去所有亲人和土地的农户。

有不甘心像狗一样窝囊死在收容所里的溃兵。

有亡命天涯,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。

人性中的善与懦弱被剔除,剩下的,只有最原始的贪婪、凶狠与疯狂。

短短半天时间。

三千人的名额,集结完毕。

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,没有任何军纪可言,没有统一的队列。

他们只是如同一群饿疯了的野兽,用一种混杂着对食物的贪婪、以及对那种绝对暴力的狂热崇拜的眼神,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。

一群疯子。

配一个魔神主将。

贾屹看着台下这支初具雏形的虎狼之师,感受着那一道道疯狂而炙热的目光,嘴角缓缓咧开,露出了一个满意而狰狞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