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蒙蒙亮,一层薄薄的寒霜覆盖着整个营地。
昨夜狂欢后残存的肉骨头还散落在火堆旁,那股诱人的肉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、男人的汗臭,以及一种无形的火药味,在冰冷的晨风中发酵。
这支由三千亡命徒、溃兵和饥民拼凑起来的队伍,骨子里的野性与桀骜,在填饱肚子的短暂满足后,便如同野草般再次疯狂滋长。
他们不是兵,是狼。
狼群,需要一个头狼,但每一头自认为强壮的公狼,都会觊觎那个位置。
点将台下,骚动从营地的一角开始蔓延。
几个身上刺龙画虎,一看便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江洋大盗,簇拥着一个身高九尺的巨汉,开始公然叫板。
那巨汉满脸虬髯,纠结得如同钢针,手中拎着的一柄鬼头大刀在晨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,正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“张大胡子”。
他将那沉重的鬼头刀“哐”地一声拄在地上,震起一圈尘土,斜着一双三角眼,视线越过层层人头,毫不避讳地投向了高台上那个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影。
“伯爷!”
张大胡子的声音粗野而洪亮,带着一股子刻意为之的轻浮。
“兄弟们敬你是条好汉,愿意把这条烂命卖给你。可这区区三两银子的安家费,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?”
他咧开大嘴,露出一口黄牙,周围的同伙跟着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我这些兄弟,个个都是见过血、有真本事的!不像那些泥腿子,连刀都握不稳!”
“伯爷,不如再加十两!凑个整!兄弟们心里舒坦了,到了黑鸦岭,杀起鞑子来才有劲儿嘛!”
“否则……嘿嘿,这手脚发软,刀都提不起来,可别怪我们出工不出力!”
这番话像一颗火星,瞬间点燃了人群中早已蠢蠢欲动的火药桶。
“对!十两!不能再少了!”
“我们是去卖命,不是去郊游!”
“没银子,谁有心思去那鬼地方!”
鼓噪声、叫骂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冲击着整个营地,仿佛要将高台都给掀翻。
三千双眼睛,贪婪、质疑、挑衅,齐刷刷地聚焦在贾屹身上。
高台上,贾屹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叫嚣得最凶的张大胡子。
他的目光,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因为鼓噪而涨红的脸,那眼神深处,一缕极度不耐烦的情绪,正在飞速地凝结、压缩,最终化为一片冰冷刺骨的暴戾。
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。
下一瞬,他的身形动了。
没有助跑,没有预兆。
他就那么从三丈高台的边缘,笔直地坠下。
不是跳,是坠。
仿佛他脚下的不是空气,而是坚实的地面,他就那么一步,踏入了虚空。
呼!
一股狂风以他为中心炸开!
台下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道黑色的残影撕裂了空间,在瞳孔中急速放大。
几十步的距离,瞬息而至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,如同攻城锤撞在了厚实的城门上,震得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抽。
贾屹的身影,鬼魅般出现在了张大胡子的面前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割裂。
张大胡子那张狂叫嚣的嘴还未合拢,脸上的得意与轻浮还凝固着,他的视线甚至都没能捕捉到贾屹的动作。
他只感到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力量,撞上了自己的胸膛。
贾屹那只看似平平无奇的右拳,就那么平实无华地印在了他的心口。
咔嚓——!!!
一声令人牙酸到骨髓里的脆响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营地。
那是张大胡子胸前那面用精钢打造、厚达半寸的护心镜,在一瞬间被恐怖的神力轰击,直接崩碎成无数金属碎屑的声音!
紧接着,是更加密集的骨骼断裂声。
张大胡子那魁梧的身躯,胸腔部位以一个肉眼可见的诡异弧度,深深地塌陷了下去!
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头发足狂奔的铁甲犀牛正面撞中,双脚离地,庞大的身躯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轰得倒飞而出!
“轰隆!”
十几丈外,他那硕大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营地边缘一根用来拴马的合抱粗木桩上。
坚硬的木桩应声爆碎,木屑与血肉齐飞!
而张大胡子,在落地之时,已然不再是人形。
那是一滩混合着碎骨、烂肉、破布与金属碎片的……烂泥。
死寂。
落针可闻的死寂。
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却吹不散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所有鼓噪,所有叫嚣,所有贪婪与质疑,都在这一拳之下,被砸得粉碎。
贾屹缓缓收回拳头。
他的拳面上,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。
他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,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。
他冰冷的目光,如同最锋利的刀锋,缓缓扫过全场,从那些刚才叫嚣得最凶的江洋大盗,到每一个曾经跟着起哄的流民脸上,一一刮过。
被他目光触及的人,无不浑身剧震,如坠冰窟,下意识地垂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老子的规矩,只有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低沉而沙哑,却裹挟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森然寒意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强者为尊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定格在张大胡子那几个已经面无人色、抖得如同筛糠的同伙身上。
“还有谁不服?”
“可以一起上来。”
“别浪费老子的时间。”
噗通!
噗通!噗通!
剩下的那几个刺头,再也撑不住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,双腿一软,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泥地上,整个身体抖得几乎要散架。
这哪里是人?
这他妈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!
什么江湖规矩,什么人多势众,什么讨价还价……在这样绝对的、不讲任何道理的暴力碾压面前,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。
人群中,一个又一个人跪了下去。
他们不是被命令,而是被一种最原始的本能所支配。
那是弱小生物在面对天敌时,发自骨髓的臣服。
这三千虎狼之师所有的骄傲、野心与桀骜,都在这惊天动地的一拳之下,被彻底粉碎,揉成齑粉。
他们跪伏在泥地上,再次望向高台下那个男人的目光中,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挑衅与不驯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尽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以及,一种从恐惧中诞生的,近乎病态的狂热崇拜。
从这一刻起,这支队伍的魂,被彻底抽换。
他们不再是流民,不再是溃兵,不再是亡命徒。
他们是一柄刚刚淬火成型的凶器。
一架只听命于贾屹一个人的,杀戮机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