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渐大,铅灰色的天穹下,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。
数百名陌刀卫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,静静矗立在营地之中。他们身上的重甲落满了雪花,手中长刀的锋刃却依旧折射出森白的光,那光芒比风雪更冷,比死亡更纯粹。
被踩进血泥里的圣旨,明黄的颜色迅速被污秽浸染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威严。
李太监一行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雪地里一长串凌乱狼狈的脚印,以及那股久久不散的腥臊气味。
贾屹没有动。
他单手提着那柄八百斤的金锤,锤头深深嵌在冻土里,狰狞的背影在风雪中宛如一尊从远古战场走出的魔神。
周围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。
嘲笑声已经停止,陌刀卫们只是用他们那藏在铁面之后的视线,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主将。那是一种绝对的,不容置疑的,近乎狂热的崇拜。
许久,贾屹才缓缓转过身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面前的部将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“黑鸦岭,全营戒严。”
“任何敢靠近者,无论身份,杀无赦!”
……
盛晶。
这座曾经以金戈铁马踏碎无数城池的厚金都城,此刻正被一种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包裹。
城中往日喧嚣的马蹄声与叫卖声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巡逻甲士们沉重而压抑的脚步,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,从汗宫方向渗透出的悲鸣。
阿悯贝勒,战死。
这个消息最初只是在贵族间秘密流传,但尸骨与残破的盔甲被运回的那一刻,真相便再也无法掩盖。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撕裂了盛晶的天空,狠狠劈在每一个厚金人的心头。
那不只是一个贝勒。
那是大汗最宠爱的儿子,是皇室血脉中最璀璨的明珠,是被誉为下一代战神的希望。
他竟然死了。
死在了名不见经传的黑鸦岭,被一个大乾的无名小卒,用锤子砸成了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。
这是耻辱。
是刻在整个厚金国脸上的,血淋淋的耻辱。
汗宫之内,连烛火的燃烧都显得小心翼翼。
厚金大汗努尔哈池盘腿坐在铺着纯白虎皮的高位上。他的脸庞,那张饱经风霜、刻满威严的脸,此刻阴沉得如同积蓄着雷暴的乌云。
大殿中央的地上,没有尸体,只有一顶金盔。
那顶象征着阿悯身份与荣耀的金盔,如今已经彻底扭曲,上面布满了恐怖的凹陷与裂痕,其中一个巨大的破洞贯穿了顶部,边缘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与脑浆。
它不再是战盔。
它是一块记录着极致暴力与羞辱的废铁。
努尔哈池的目光就那么死死地钉在那顶金盔上,一动不动,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。
殿下的厚金贝勒们,一个个低着头,连呼吸都刻意放缓,生怕发出一丝声响,引来汗王的雷霆之怒。
“大汗……”
终于,一名地位尊崇的老贝勒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压迫,他大着胆子,向前一步,声音干涩。
“黑鸦岭传回来的消息……那贾屹,恐怕不是凡人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微弱的回响。
“据……据那些侥幸逃回来的溃兵说,他能单手挥舞数百斤的巨锤,力能开山。而且……而且他麾下有一支神兵,刀枪不入,不知疼痛,不死不灭……”
老贝勒的声音越来越低,充满了挫败与恐惧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是否应该……暂避锋芒?”
暂避锋芒?
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,努尔哈池那死寂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他缓缓抬起头,视线从那顶破烂的金盔上移开,落在了说话的老贝勒身上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暂避锋芒?”
那声音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那老贝勒浑身一颤,瞬间噤声。
努尔哈池站了起来。
他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,他一步一步,走下汗位,动作缓慢得如同一个真正的老人。
他走到了大殿门口,抽出腰间那柄镶满各色宝石的黄金弯刀。
“带上来。”
冰冷的两个字吐出。
殿外,甲士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十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乾战俘被粗暴地推搡了上来,跪倒在汗宫前的雪白石阶上。
他们衣衫褴褛,身上满是伤痕,眼神空洞,充满了绝望。
努尔哈池没有说任何一句话。
他提着刀,走到了第一个俘虏面前。
噗嗤——!
没有丝毫犹豫,手起刀落。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那名战俘的胸膛。
温热的鲜血在正午冰冷的阳光下喷涌而出,溅射在努尔哈池的脸上,染红了那雪白的石阶。
在所有贝勒惊骇欲绝的注视下,这位厚金的开国之君,竟然亲自动手,将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,活生生地剜了出来。
然后是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他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,仿佛只是在屠宰牲畜。
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,染红了他的衣袍,更染红了整个汗宫的台阶。
当第十颗心脏被他高高举起,抛向那杆巨大的黑色战旗作为血祭时,努尔哈池终于仰起头,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,肌肉扭曲,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。
“大金的勇士!”
“从不向懦夫低头!”
他将那柄滴血的弯刀狠狠插回鞘中,声音震彻整个盛晶城。
“传我汗令!”
“点齐两白旗、正红旗,所有能上马的勇士,全部随我出征!”
“朕要亲自领兵南下!”
“不破黑鸦岭!不杀贾屹!誓不回师!”
那种极致压抑后爆发出的疯狂,那种混杂着丧子之痛与帝王之怒的暴戾,让在场的所有厚金贝勒都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他们终于明白。
大汗已经疯了。
这场战争,将不再是为了掠夺财富和土地。
它将是一场不死不休的,赌上国运与种族的血战。
与此同时,黑鸦岭。
贾屹并没有因为赶走传旨太监而获得片刻的安宁。
恰恰相反,那来自神京的懦弱与猜忌,彻底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暴虐。
他用一种更加狂妄,更加极端的方式,向整个辽东,乃至整个天下,宣告着他的存在。
黑鸦岭的主峰之上,一座前所未有的恐怖建筑正在被筑起。
数千名厚金士兵的首级,被他的士卒们从战场各处收集而来,经过简单的处理,然后如同砖石一般,被整齐地垒砌起来。
一座宏伟的,完全由人头构成的京观。
在京观的最顶端,迎着凛冽的寒风,正是那名被他一锤砸死的厚金千夫长的头颅。
京观之下,贾屹大排筵宴。
他邀请了辽东边军中,所有那些曾经对他阳奉阴违、冷嘲热讽的旧将。
人头堆旁,篝火熊熊,酒肉飘香。
“来,各位,喝酒!”
贾屹就坐在那座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人头“山”旁,手中举着一个巨大的牛角酒碗,对着众人高声喊道。
那些被强邀而来的将领们,一个个面色惨白,双股战战。
他们的视线无法从那座血淋淋的京观上移开。那数千双空洞的、凝固着临死前惊恐的眼睛,仿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,让他们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呕……”
一名将领再也忍不住,当场弯下腰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“怎么?”
贾屹似笑非笑地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辽东守备赵全的身上。
“赵守备,是这酒不合胃口,还是我这儿的风景,不够下酒?”
赵全的身体猛地一僵,他强撑着几乎要软倒的双腿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合……合胃口……贾将军……真是好兴致,好兴致啊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,在他的身后,还跟着一个比之前李太监更加不堪的宣旨太监。
那太监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,几乎是被人架着来到近前。
这一次,他带来的,是第二封圣旨。
旨意的内容更加荒唐——努尔哈池宣布亲征,声势浩大,朝廷命令贾屹立刻放弃黑鸦岭,全军撤回山海关内,避其锋芒。
神京,已经被吓破了胆。
贾屹听完旨意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从那太监颤抖的手中,接过了那卷明黄色的绸缎。
呲啦——!
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响起。
那封代表着皇权与天威的圣旨,被他当众,撕成了两半。
“撤退?”
贾屹将圣旨的碎片随手扔进了面前的火堆里,看着那明黄的颜色迅速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,声音冰冷,杀机毕露。
“老子的字典里,没有这两个字。”
“谁敢再言一个‘退’字,这京观上,便多他一颗脑袋!”
那种无法无天,那种视皇权如无物的霸道,让在场所有人肝胆俱裂。
也就在这一刻,一个冰冷的,机械的提示音,在贾屹的脑海中轰然响起。
【检测到宿主行为极度霸道,深度契合“修罗”意志,奖励特殊建筑图纸——“修罗演武场”。】
【功能:在该演武场中训练的士卒,将逐步剥离痛觉感知,意志力被锤炼至极限,最终成为不知疲倦、无畏生死、永不退缩的纯粹杀戮机器。】
贾屹看着眼前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,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与狰狞。
努尔哈池,亲征?
正好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风雪,望向北方。
“老子就在这黑鸦岭等着你。”
“看看,到底谁是谁的磨刀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