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北境那足以冻裂钢铁的血腥风雪截然不同。
神京城的清晨,是被一阵阵激越昂扬的鼓声唤醒的。
咚!咚!咚!
鼓点沉闷如雷,震得人心头发颤,将笼罩着整座京师的浮华与安逸撕开一道裂口。
城外,京营大演武场。
数万大军列成森严的方阵,旌旗如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吞吐着铁与血的气息。士卒们身上反射着寒光的甲胄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属海洋,映得天色都暗沉了几分。
这本该是一场杀气腾腾,极其严肃的出征誓师大会。
然而,队列之中,那些明显崭新、甚至有些过分华丽的甲胄,以及甲胄下那一双双百无聊赖、四处乱瞟的眼睛,却为这肃杀的场面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躁动与虚浮。
他们是京中勋贵塞进来的子弟,来此不是为了搏命,而是为了镀金。
高高的阅兵台上,京营节度使王子滕,正身披一套量身打造的亮银蟠龙铠,腰间是价值连城的攒珠玉带,手按着剑柄,身姿挺拔。
他微微眯起双眼,俯瞰着下方那黑压压的军队,感受着那股因他一人而集结的磅礴力量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权力快感,如同最上等的烈酒,顺着他的喉咙一路烧到心底,让他通体舒泰,几欲呻吟。
辽东的捷报?
在他看来,那不过是贾屹那个野种为他王子滕的登顶,提前铺下的一块沾满血污的垫脚石。
只要他亲临辽东,那份本就该属于贾家的兵权,这份泼天的军功,迟早会一毫不差地,落回他王家的口袋里。
“王大人……”
一个声音在他身旁低低响起。
一名平日里与王家往来甚密的勋贵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。
“听闻那黑鸦岭的贾屹,凶悍得不似人形,连神京的圣旨都敢当众撕毁,咱们此行……真的能压得住他吗?”
王子滕甚至没有回头。
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轻蔑至极的弧度,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军阵之上。
他斜睨了那人一眼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狂傲。
“一个流落在外的庶孽罢了。”
“得了些不知所谓的奇遇,便忘了自己的出身和本分。”
“在那边关苦寒之地待久了,沾染了些野狗的性子,自以为獠牙锋利,爪子尖锐,就敢冲着主人狂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但在我王子滕的眼里,他贾屹即便修成了疯虎,我,也是这世上唯一能给他套上项圈的栓狗人。”
“他身体里流着贾家的血,不是吗?”
“而贾家,从上到下,哪一个不是依仗着我王家的鼻息才能存活?”
“他能翻到天上去?”
这番话,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它如同一颗效力强劲的定心丸,瞬间就抚平了周遭那些勋贵们心中的惴惴不安。
他们的脸上重新绽放出热切的笑容,眼神交汇间,尽是心照不宣的盘算。
既然王子滕有十足的把握拿捏那个贾屹,那自家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儿子塞进京营,岂不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?
不仅没有半点性命之忧,回来时,还能白捡一份“亲征辽东,击退后金”的滔天功劳。
这简直是天底下第一等的便宜!
一时间,阅兵台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,恭维之声不绝于耳。
然而,在一片阿谀奉承声中,王子滕的面容虽然狂傲依旧,内心深处却有着一份独属于他的冷静算计。
他太清楚贾屹在黑鸦岭表现出的那种暴力与疯狂了。
那不是虚张声势。
那是真的敢杀人,敢把数千颗人头堆成京观的疯子。
单纯靠官大一级,靠他京营节度使的身份,恐怕真的压不住那条已经尝过血腥味的疯狗。
必须,给他套上一个他无法挣脱的枷…
夜色如墨。
誓师大会的喧嚣散尽,白日的荣耀与浮华被深沉的黑暗吞没。
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,悄无声息地从王府侧门抬出,拐进幽深的巷道,最终停在了荣国府的角门外。
王子滕一袭便服,走下轿子,面色比夜色还要阴沉。
荣国府,内堂。
空气里弥漫着昂贵檀香与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,却压不住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。
荣国府的老祖宗,贾嬷,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,手中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被她捻得飞快,发出“哒哒”的轻响。她紧锁的眉头,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而在她的下首,王子滕的亲妹妹,如今的荣国府当家主母之一的王伏仁,更是脸色铁青,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攥着衣角,手背上青筋毕露。
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底,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与恨意。
“姑母,弟妹。”
王子滕没有半句寒暄,开门见山,声音如同冬日里泼在青石板上的冷水。
“贾屹在辽东的所作所为,你们都听说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,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感。
“那孽障如今已经疯了。若是不立刻给他套上笼头,任由他胡作非为下去,丢的,可不仅仅是我王家的面子。”
“连你们贾家列祖列宗挣下的百年基业,怕是都要被他一个人,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!”
“我需要一份东西。”
王子滕的声音压得更低,更具侵略性。
“一份能让他一看到,就必须跪下听命的东西。”
“呵。”
王伏仁发出一声满是讥讽的冷笑,那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“那畜生当年被赶出家门的时候,可是发过毒誓,死也不会再踏进贾家大门一步的。”
她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如今他得势了,成了手握兵权的将军,哪里还会把我们这些‘亲人’放在眼里?”
“他可以不认贾家的祖宗祠堂。”
王子滕的眼神阴鸷,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笑容。
“但他不能不顾及这世上,他最后的一丝血脉关联。”
他的视线,落在了王伏仁的身上。
“你们,只需以长辈的名义,写一封‘求情信’。”
“信中告诉他,只要他这次乖乖听话,将兵权指挥,暂时移交给他舅父,也就是我。等他随我大胜还朝,回京之后,便准他认祖归宗。”
说到这里,王子滕加重了语气,抛出了他认为最致命的诱饵。
“甚至,可以考虑将他记在弟妹你的名下。让他从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出野种,变成堂堂正正的荣国府嫡子。”
“这样的诱惑,对于一个被家族抛弃了十几年,在外面受尽白眼的野种来说,是他能拒绝的吗?”
话音落下,屋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贾嬷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她厌恶贾屹的残暴,但她更在乎贾家的安稳与体面。
而王伏仁,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让她认那个孽种做儿子?
这比杀了她还难受!
可在兄长王子滕那充满威逼的眼神,以及那番利害关系剖析的利诱之下,她所有的怨毒与不甘,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妥协。
她颤抖着手,铺开了面前那张精致的信纸。
当笔尖蘸满墨汁,落在纸上时,王伏仁的指甲已经深深刺进了自己的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她在信中字字泣血,将一个“慈母”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她述说着这些年的“思念”与“担忧”,又巧妙地暗示,只要贾屹这次能“顾全大局,听从舅父调遣”,那么往日的一切恩怨,便可一笔勾销。
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,感觉自己写的不是信,而是给那个孽障的最后通牒,是一张淬了毒的网。
终于,信写完了。
王子滕从她手中接过那封还带着淡淡脂粉香气,与未干墨迹的信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进了怀里,紧贴着胸口。
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掌控一切的重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眼中闪烁着阴鸷而得意的光芒。
他自认为已经死死捏住了贾屹的“逆鳞”。
只要到了辽东,只要这封信一拿出来,那个在北境搅动风云的贾屹,即便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乖乖地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,重新变回一条听话的狗。
他的脑海中,甚至已经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副画面。
在那风雪呼啸的落凤坡前,贾屹身披甲胄,却屈辱地单膝跪在他的脚下,双手颤抖着,恭恭敬敬地,奉上那枚代表着无上兵权的虎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