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的苍穹下,一股无形的暴风雨正在迅速凝聚。
黑鸦岭的制高点,寒风卷着碎雪,刮在人脸上,带着刀割般的痛楚。
贾屹立于悬崖边缘,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目光穿透风雪,落在远处那条蜿蜒蠕动,几乎被白雪覆盖的运粮队上。
那是赵全那些辽东旧将,几乎是砸锅卖铁、拼上老命才凑出来的物资。
可在他眼里,远远不够。
京营已经出发的消息,随着北风一同传到了他的耳中。王子滕在神京城里放出的那些狂言,更是被当作战报前的笑话,一字不落地送到了他的案头。
栓狗之人?
贾屹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沉的嘲弄,那声音被风吹散,却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。他修长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腰间悬挂的那柄沉重金锤的冰冷锤柄,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冷静。
他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,狗也好,狼也罢。
他只在意,链子,是不是握在自己的手里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。
“召集辽东境内所有从四品以上将领,今晚亥时,黑鸦岭中军大帐议事。”
“迟到者,斩。”
夜色深沉。
中军大帐内,数十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,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气氛冷得像冰窖。
赵全等十几名辽东将领,一个个正襟危坐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,每个人都感到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,汗毛倒竖。
主位那张宽大的帅位上,贾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。
他不说话,只是垂着眼,用一块洁白的绸布,慢条斯理地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巨大的金锤。
绸布拂过金属的摩擦声,一下,又一下。
那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大帐中被无限放大,钝刀子割肉一般,刮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压抑的气氛让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“诸位,后金努尔哈池亲率十万大军南下,这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吧?”
贾屹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一名将领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,嘴唇翕动,却没敢发出声音。
终于,一个坐在末位的将领扛不住这种精神上的酷刑,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脸色惨白,由于极度的恐惧,说话都带着明显的颤音。
“贾……贾将军,敌众我寡,咱们这……这黑鸦岭地势虽然险要,可终究是弹丸之地,怕是守不住啊。”
“京营的援军虽然已经在路上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,依末将看,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先暂避锋芒,撤到山海关,与关内守军汇合……”
“撤”字刚出口。
噗嗤!
一道森然的寒光,在大帐内骤然闪过。
那名将领的话音戛然而止,他的眼睛还惊恐地睁着,嘴巴微张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下一瞬,他的头颅冲天而起,在空中翻滚了两圈,带着一串滚烫的血珠,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无头的尸身晃了晃,轰然倒地。
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泉般涌出,溅了旁边那张摆满瓜果的桌案一整片,猩红的液体顺着桌沿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
这血腥的一幕,让离得最近的赵全吓得魂飞魄散,他猛地向后一仰,差点从椅子上翻倒下去。
整个大帐,死寂无声。
贾屹甚至没有抬头,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。
他将擦拭干净的金锤放在桌上,抬起眼皮,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在我的军营里,谁再提一个‘撤’字。”
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随即,他轻轻拍了拍手。
帐帘被掀开,一排穿着黑色斗篷、身形魁梧的亲兵走了进来。
他们面无表情,动作整齐划一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叠信件,以及几件明显是女子使用的、还沾着淡淡香气的随身物件。
贾屹随手从离他最近的托盘上,拿起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。
他将发簪放到鼻尖,闭上眼,轻轻嗅了嗅。
“赵守备。”
他睁开眼,视线精准地落在了面无人色的赵全面上。
“这是你家夫人的碧玉簪子吧?上好的和田玉,水头很足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,那支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叮的一声,掉落在赵全面前的地板上。
“别紧张。”
贾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你们的父母妻儿,现在都在山海关最好的宅子里‘做客’。”
“我专门派了五百陌刀卫在外面日夜守护,确保他们安全无虞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轰!
这句话,比刚才那颗落地的人头更具冲击力。
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连烛火的跳动声都清晰可闻。
将领们一个个面如死灰,身体僵直。
保护?
做客?
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绑票!这是把刀架在了他们全家老小的脖子上!
“贾屹!”
一名脾气火爆的将领终于忍无可忍,他愤怒地一拍桌子,猛地站了起来,双目赤红地指着贾屹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如此丧心病狂!”
贾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坐在原位,反手抄起桌上的金锤,对着那名将领面前的实木桌子,随手就是一挥。
嘭!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那张厚重的实木长桌,在一瞬间被砸得粉碎!木屑混合着桌上的杯盘向四周爆射开来,剧烈的冲击波将那名拍案而起的将领直接掀飞了出去,狠狠撞在远处的帐篷立柱上,又滚落在地,张嘴便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“丧心病狂?”
贾屹缓缓站起身。
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,将帐内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被他彻底吓破了胆的人,眼神中满是鄙夷与不屑。
“你们平日里贪污军饷、克扣粮草、喝兵血吃空饷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自己丧心病狂?”
“后金的狗崽子打过来了,你们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死战,而是逃跑,甚至是投降!”
“既然你们这帮废物,这辈子都成不了保家卫国的英雄,那我就帮你们一把。”
贾屹的声音陡然变得狠戾无比,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。
“把你们全家老小,都绑在我的战车上!”
“听好了!”
“明天的决战,你们谁要是敢后退一步,我就先杀你全家,再诛你九族!”
“我要让你们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!”
“死在战场上,你们是为国捐躯的烈士,你们的家人能活,还能享尽荣华富贵!”
“要是敢当逃兵……”
贾屹的目光扫过那颗还在地上的人头。
“你们就是遗臭万年的大乾罪人,满门抄斩,鸡犬不留!”
赵全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迹,看着那支他亲手为妻子戴上的碧玉簪子,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,苍老了十岁。
他知道了。
他彻底明白了。
贾屹这个疯子,已经用最残忍、最直接的方式,斩断了他们所有人的后路。
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。
这是一场被逼到悬崖边上,向死而生的豪赌。
没有退路,没有选择。
要么带着全家的希望去死,要么带着全家的性命一起被碾碎。
“末将……”
赵全喉咙干涩,他挣扎着从椅子上滑落,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。
“……领命。”
随着他的下跪,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一名接一名的将领,颓然地离开了座位,失魂落魄地跪了下去。
他们眼中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逼到绝境,退无可退之后的疯狂与狰狞。
他们恨贾屹。
可他们,更怕贾屹。
这种阴毒狠辣的绝户计,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,就将这群本是各怀鬼胎、一盘散沙的辽东旧部,强行凝结成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。
他们不再是为了什么狗屁朝廷,也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。
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家人的性命,不得不去硬撼那十万后金铁骑。
贾屹看着帐下这群如丧考妣,却又目露凶光的将领,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他要的,就是这种恨意。
他要的,就是这种绝望中催生出的,最原始、最狂暴的爆发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