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的寒风卷着碎雪,把皇陵的青砖冻得青苔上都结了霜。
今日却难得放了晴。
暖黄的日头爬过山头,斜斜洒在院落的石阶上,融开了薄薄的一层冰碴,映得人的眼睛都亮堂了不少。
玉软软从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就看见阿英正站在窗前,探头往外看。
小丫头嘴里还念叨着:“哎呀,今日太阳可真好。”
“娘娘,咱们那些该洗的衣裳,总算能拿出去了。”
“要下山去洗吗?”玉软软问道。
这几日她也注意到,阿英洗衣服总是去很久,回来时手冻得通红。
玉软软裹着棉衣站在廊下,看着阿英正把一摞要洗的衣裳往竹筐里放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被她收在木箱底层的物件。
“阿英。”
玉软软轻声唤道。
“今日我同你一起下山。”
阿英手一顿,连忙摆手。
“娘娘使不得!”
阿英的竹筐晃了晃险些落地:“您是金枝玉叶的主子,哪能跟着奴婢去洗衣服?”
“这山风虽小了些,可河边的水冰得刺骨,冻坏了您的手可怎么好?”
玉软软没接话,转身回屋取出个包袱,轻轻展开。
黑金的龙袍叠得虽然没有章法,但是胜在整齐。
五爪金龙的刺绣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,虽沾了些空气中的尘土,却依旧透着皇家的贵重气息。
这是裴谦和的龙袍。
那日披在她的身上,被她鬼使神差地便将它带了出来。
玉软软一直小心收着,总想着要亲自洗干净。
“我不是来帮你洗衣的,”
她指尖拂过龙袍的针脚,“就想借着日头,把这个洗了。全当陪你出去走走,我整日闷在院里,也憋得慌。”
阿英瞧着那龙袍,眼睛都直了。
小丫头吓得连忙点头:
“娘娘既这般说,那奴婢陪您去便是。”
玉软软笑着应了,把龙袍重新包好揣在怀里,跟着阿英出了院门。
今日天气虽好,路上却不见人影。
这皇陵虽为守灵之地,却也没把她们这些太妃全然禁足,平日里尚可在山上下走动。
只是天寒地冻,少有人愿往外跑。
此刻山道上静悄悄的,连个往来的人影都没有。
那些同住的太妃们,想来都窝在各自的院里避寒,连院门都懒得开。
只是……
玉软软环顾四周,忽然觉出些异样来。
“阿英,今日的守卫呢?”
她轻声问道。
风依旧冷,刮在脸上带着凉意,却比往日柔和了些。
玉软软拢了拢衣领,目光扫过周遭,连个当差的守卫都没见着。
往日里虽不算严密,却也总有些身影在院落外围晃悠。
今日倒奇了,空荡荡的连个巡逻的影子都无。
阿英也才注意到,平日里那些懒洋洋靠在墙根、廊下打盹的守卫,今日竟一个都不见了。
小丫头瞧着这光景,忍不住小声啐了一口。
“这些当差的真是越来越不当心!”
小丫头腮帮子鼓着,带着点泼辣意味:
“这山上住着十位娘娘呢,竟一个守卫都不见,真当这地方是没人管的地界了!……”
“当差这般敷衍,要是出点什么事,看他们怎么担责!”
这几日相处下来,阿英早没了初时的拘谨,对着玉软软,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。
小丫头骂起人来脆生生的,句句都骂到了点子上。
那些鲜活的俚语,是玉软软在侍郎府和宫里从未听过的。
她听着阿英连珠炮似的抱怨,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玉软软的眉眼弯起,连带着连日来的清苦烦闷都散了些。
“阿英,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。”
玉软软忍不住弯了桃花眼。
她细细回味着阿英刚才说的“懒骨头”“杀千刀”,觉得这些词虽粗俗,却生动得很。
比宫中那些文绉绉的暗讽直白多了。
她甚至默默记下了几个,觉得日后若有机会骂裴谦和,用上这些词,或许能更解气些。
阿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被玉软软笑起来温软的样子萌了一跳。
阿英这才知道,被话本子里面的漂亮美人看着笑原来会控制不住地脸蛋发烫。
两人说说笑笑,阿英见主子心情好,自己也高兴,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两人晒着淡淡的日头,一路往山下走。
这蜀国建国不算久,裴谦和已是第五代皇帝,先帝是第四代。
这皇陵也是前些年刚修好的,拢共不过二三十年。
瞧着还崭新,只是规模不算大,也没费心扩建得奢华,就这般静静立在半山。
玉软软这几日在山上走,早把周遭摸熟了。
前后就十个院落,除了住着她们这些太妃,余下的便放了些杂物,再没别的房子了。
山道不算陡,却也蜿蜒。
往日里阿英独自走,半个多时辰便能到山脚,今日陪着玉软软,走得慢了些。
玉软软自小养在深闺,后来入了宫,从没走过这么久的路。
才走了大半,小姑娘就已气喘吁吁。
她的额角沁出薄汗,连后背都湿了。
裹着的厚棉衣贴在身上,闷得她难受。
玉软软停下脚步,抬手便要解外衣的扣子,想着脱了透透气。
“娘娘,使不得!”
阿英忙上前按住她的手。
小丫头急声说道,“您在宫里从没这般出过汗,这山里风邪,若是脱了衣服,风一吹准着凉……”
“只能委屈娘娘解开扣子透透气,万万不能脱的。”
玉软软依言只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盘扣,让凉风灌进去一些,果然舒服多了。
微凉的风拂过,吹散了她身上散发的热气。
两人往前又走了几步,便到了半山腰的平缓处。
抬眼往下望去,山脚的小河清晰可见。
冬日里的河水没了夏日的湍急,只潺潺流着。
水声清凌凌的,像挂在檐下的银铃铛,叮叮咚咚的,悦耳得很。
阿英从背后解下一个草编的垫子,这是她今日出门特意为玉软软带着的,隔凉又耐磨。
“娘娘,咱们坐这歇会吧。”
她将垫子仔细铺在平整的青石板上,扶着玉软软的胳膊:
“走了这许久,娘娘定是累了,咱们就在这歇歇脚再往下走,也不耽误洗衣。”
玉软软点点头,挨着阿英坐在草垫上,怀里还紧紧揣着那包龙袍。
日头晒在身上,暖融融的,她们的耳边是潺潺的水声。
山道上依旧静悄悄的,玉软软却半点不觉得冷清,反倒有种难得的安宁。
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锦包袱,她的指尖下传来龙袍粗糙的布料触感。
玉软软心里竟莫名安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