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笙的店,开在居民楼的一楼。
与其说是店,不如说是一个被改造过的车库。
没有精致的招牌,只有一块手写的木板,用可爱的字体写着——“笙笙甜品屋”。
黎笙掏出钥匙,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卷帘门。
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黄油和面粉发酵的香气扑面而来,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,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松弛。
这是她的避风港。
是她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,唯一能找到温暖和慰藉的地方。
然而,当她拉开灯,看清店里的一切时,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,瞬间又被浇灭了。
店很小,只有十几平米。
一张小小的烘焙台,一个半旧的烤箱,一个嗡嗡作响的老式冰箱,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。
剩下的地方,堆满了面粉、白糖等各种原材料。
靠墙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记账本,旁边压着几张催款单。
——“面粉店王姐:本月面粉涨价,共计1250元,请尽快结清。”
——“房东李太:下月房租3000元,请于25号前缴清,逾期后果自负!”
最扎眼的是门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的几个大字:“今天再不交电费就拉闸!”
黎笙的心,沉了下去。
为了今天去民政局,她耽误了整整半天的生意。
早上烤好的饼干和面包还摆在架子上,一个都没卖出去。
这意味着,她今天的收入,是零。
而电费,是她最后的底线。
一旦被拉闸,冰箱里的奶油和牛奶就会坏掉,那可是她用最后一点钱进的货。
不行。
必须马上开始工作。
黎笙深吸一口气,脱下身上那件碍事的旧大衣,随手扔在旁边的面粉袋上。
她走到水池边,用冷得刺骨的水,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清洗着自己的双手,然后熟练地系上那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。
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熟悉的面粉和工具时,整个人才像是活了过来。
她必须赚钱。
为了父亲的医药费,为了这家小店,也为了……活下去。
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,开始称量面粉,打发黄油,动作行云流水,专注而认真。
只有在做甜品的时候,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那个被逼婚、被羞辱、负债累累的黎家孤女。
她只是一个普通的、努力生活的甜点师。
而那个被她暂时遗忘的“小麻烦”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那个面粉袋上。
他没有吵,也没有闹。
就那么坐着,摘下了墨镜,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在操作台前忙碌的黎笙。
他的身上,还穿着那件和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小风衣,小皮靴上沾了点刚才路上的泥点,让他看起来,终于有了一点烟火气。
黎笙的窘境,他似乎看在眼里,又似乎完全没有概念。
这个画面,和谐又诡异。
一个在尘埃里挣扎求生。
一个在云端之上冷眼旁观。
就在黎笙将第一盘曲奇饼干送进烤箱时,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。
刺耳的铃声,打破了小店里暂时的宁静。
黎笙擦了擦手,拿起手机一看,屏幕上跳动着“陈美兰”三个字。
是她的继母。
黎笙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她不想接。
自从父亲出事,黎家破产,这个女人就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现在打电话来,能有什么好事?
但电话那头的人,显然很有耐心,一遍又一遍地打过来。
黎笙怕吵到团团,也怕影响自己工作,最终还是不耐烦地划开了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“喂?黎笙啊!你可算接电话了!”
电话那头传来陈美兰尖锐又刻薄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急切。
“你那边事儿办得怎么样了?见到傅先生了吗?”
黎笙的心一沉。
果然。
她没有关心自己一句,开口就是傅凌枭。
“跟你有什么关系。”黎笙不想跟她多说。
“哎呀,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我这不是关心你吗?”
陈美兰的语气夸张得可笑。
“我可都听说了,傅先生把你叫去民政局了,你们……是不是把证领了?”
黎笙沉默了。
她的沉默,在陈美兰看来就是默认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兴奋起来,甚至有些尖利。
“真的领了?!太好了!”
“那……那聘金呢?傅先生给了多少聘金?他那么有钱,出手肯定很大方吧?几千万?还是一个亿?”
聘金?
黎笙气得发笑。
她都快把自己卖了,这个女人居然还在惦记着聘金。
“我一分钱都没有。”黎笙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没有?怎么可能!”
陈美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,充满了怀疑和算计。
“黎笙,你可别想蒙我!你别忘了,你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!你要是敢私吞这笔钱,我……”
“我说了,没有聘金。”黎笙打断她,“我嫁给他,只是为了让他救我爸,偿还黎家的债务,没有一分钱是给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随即,传来陈美兰更加恶毒的揣测。
“呵,说得好听。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跟那个傅凌枭有一腿了?”
“没有聘金就把你娶进门,你不会是……没伺候好人家,让人家不满意了吧?”
“也是,你都落魄成这样了,跟个要饭的似的,人家肯要你就不错了,还指望什么聘金……”
那些话,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地扎在黎笙的心上。
她浑身发抖,捏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够了!”
她终于忍不住,低吼出声。
“陈美兰,你给我闭嘴!我爸的死活你不管,黎家的烂摊子你不管,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!”
“我告诉你,从你卷走家里所有东西的那天起,你就跟我们黎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!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!”
说完,她就想挂断电话。
可就在这时,她一转身,毫无预兆地,撞进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。
团团不知什么时候,从面粉袋上下来了。
他就站在她身后,仰着小脸,安安静-静地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太干净了。
干净到能照出她此刻所有的狼狈、愤怒和不堪。
黎笙所有的火气,瞬间被浇灭了。
她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,一下子泄了气。
她忘了挂电话,只是看着眼前的孩子,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将她淹没。
她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她对着团团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看吧,我就是这么个大麻烦。”
“你是个小麻烦,而我,是个天大的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