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我不愿意延毕,我给了我导师一巴掌。
巴掌落下去的那一刻,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真空,连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导师捂着脸笑了,笑得像在验收一件终于按他要求成型的作品:“好,终于敢动手了——那就按规矩来,咱们对决。”
他这句“对决”,不是气话。
因为这所学校的很多规矩,从来都不写在研究生手册里,只写在每个要毕业的人脊梁骨上。比如:谁能按时走,谁就得先学会低头;谁敢抬头,谁就得学会付代价。又比如:你可以写论文,但你得先学会写“人情”。还有比如——你可以不延毕,但得看你敢不敢把自己当筹码。
导师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指腹在微微发红的掌印上摩挲了一下,像在估计疼痛的成本。他按下桌面电话:“小赵,把材料拿来。”
小赵是院办的行政,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笑,像调过色温的灯光。她进门时看见我站着,导师坐着,我的手还悬在半空里没放下,像一张没来得及撤回的判决书。她的笑没有变,只是把眼神挪开半毫米,像避开一处不该直视的脏东西。
她递来一份牛皮纸袋,袋口没有封,但里面露出几页打印纸,标题刺眼:《研究生培养过程异常情况记录表》。
导师敲敲纸袋:“你刚刚动手了,这叫异常。你不想延毕,那就按规矩,把异常处理了。”
我嗓子干得像吞了粉笔灰:“你想怎么处理?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像给实验鼠做麻醉前最后一次检查:“对决。你赢,你按时毕业;你输,你不但延毕,还得写检讨、记过、撤奖学金、退宿舍——你要是还想闹,那就再加一条‘品行不端不适合继续培养’。”
这套话术我太熟了,熟到像每个研究生入学时的无形宣誓:你可以努力,但别妄想公平。你可以争取,但别越过线。你可以发声,但得先确认谁掌握麦克风。
“对决”听起来像武侠,其实更像投标:规则他定,评委他的人,项目他控制,最后还要你自己签字承认“自愿参与”。
我说:“什么对决?”
导师往后靠,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,像旧体制伸了个懒腰:“三局。第一局,论文。第二局,数据。第三局——人。”
我没听懂最后一个字:“人?”
他笑:“你以为你在跟谁读书?你在跟社会预演。‘人’这一局,才是培养方案的核心。”
小赵轻轻把门带上,门锁“咔”的一声。那声音让我意识到:这不是谈话,这是审讯。只是审讯桌换成了导师的办公桌,椅子换成了导师的旋转椅,旁边的见证人换成了院办行政。程序一样,结果一样,唯一不同的是——这里没有律师,只有“导师”。
导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,上面列着三行字:
1. 三天内提交定稿,并通过“内部预审”。
2. 一周内补齐原始数据与实验记录,并通过“数据审计”。
3. 一个月内完成一次“联合项目贡献”,由导师确认“表现合格”。
“内部预审”“数据审计”“联合项目贡献”这些词,像新出的行政口号,光滑、无害、专业,像能印在宣传栏上的那种。但我知道它们背后是什么:第一局要我改论文改到他说行;第二局要我交出全部数据让他挑刺,甚至补出他想要的结果;第三局要我给他做一个“贡献”,本质是帮他把某个关系户的项目糊过去,或者替某个企业合作擦屁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