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八十六岁那年,他们分走了她的二十万,我把她接回了家。
先说清楚「他们」是谁,我大哥陈建国,大姐陈丽华,加上各自的配偶,在家里开了个「家庭会议」。
一
那天是个周六,天挺阴,客厅窗帘拉着一半,光线灰蒙蒙的。
大哥一进门就开始咳嗽清嗓子,那架势跟要在公司年会上宣布裁员似的。
「妈这情况,你们也看到了。」他抖了抖手里的病历,「老年痴呆早期,随时可能摔跤、走丢。我们都不专业,送养老院,是对妈负责。」
大姐在旁边点头,「对啊,现在正规养老院条件多好啊,比咱家强多了。」
我妈就坐在沙发角,双手捏着一块手绢,眼神有点飘,偶尔盯一眼茶几上地玻璃杯,又很快移开。
你要说送养老院这件事,本身是不是原罪?说实话,不是。真没那种「送养老院=不孝」的简单粗暴逻辑。关键看动机和后面那句,
大哥喝了口茶,慢悠悠补上,「另外一个事儿,趁大家都在,一块说了。妈名下不是还有二十万存款嘛?」
我抬头,「那是她的养老钱。」
他笑了,「对啊,所以我们先说清楚。你想啊,等真躺床上了,再取钱多麻烦?万一被什么人骗了呢?不如现在就分。以后养老院每年多少钱,咱按比例再掏,不更明白?」
这话熟不熟?「先把钱分了免得出事」,听着像给未来的纠纷上保险,实质是谁先下手谁安心。
我当时就急了,「那钱是妈的,轮得到咱们现在分?她人还在这儿坐着呢。」
大姐皱眉看我,「你声音能不能小点?吓着妈。你也三十多的人了,怎么还这么不懂事?建国说的是长远打算。」
我扭头看我妈。
她那会儿表情有点奇怪,像没听懂,又像听懂了,只是懒得说。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三个字,「我…不分。」
大哥立刻接上,「哎哎哎,妈,您这就糊涂了。不是说不给您花,是我们帮您管着。您现在这样,总得有人替您做主吧?再说了,我做生意,这钱放我那儿还能升值。」
(好家伙,孝顺2.0,理财型孝子。)
大姐在一旁扶着我妈的肩,「妈,您就听建国的。以后养老院一切我们都安排好。」
我忍不住了,「你们到底是给她养老,还是盯上这二十万了?」
空气一下子冷了。
大哥把茶杯「啪」地一放,斜眼看我,「陈默,你什么意思?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?几十块钱电话费还要跟妈报销,你好意思在这儿讲养老?」
这话挺扎心的,我确实工资一般,广告公司小职员,房贷车贷加物价,月底银行卡余额一向惨不忍睹。但被拿出来当众羞辱,那又是另一回事。
大姐赶紧接棒,「建国,说什么呢。默默就是心里不平衡,觉得自己没分着多少嘛。你直接说,想给你多少你才不闹?」
我那一刻才明白,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的反对只有一个理由,钱没到手。
我妈突然「砰」地拍了一下腿,声音不大,「别吵了。」
然后,她慢慢站起来,脚步有点虚,但很努力地挺直腰背,从屋里摸出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,紧紧握在手心。
「我钱,我自己知道。这个……给默默收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