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的余温还萦绕在山坳的炊烟里,二公在年节时教他打磨木件的指尖温度,仍残留在念山的掌心。上一章里那场飘着雪的年宴、二公递来的榫卯小玩意、祖辈“勤俭传家”的叮嘱,都还鲜活在记忆里,转眼就到了春播前的农忙时节,大集体的工分铃,成了山乡日子新的节拍。年味是岁月里的暖,而工分是生计里的实,一暖一实,撑起了唐家岭人的日常,也让二公口中的“传承”,在田垄的汗水里有了更真切的模样。
大集体的年月,工分是山坳人家日子里最实在的秤砣,一头挑着柴米油盐的生计,一头压着日出而作的晨昏。家里那本工分册,封皮被岁月与汗水浸得发脆,边角卷成枯槁草叶的模样,密密麻麻的字迹如田垄上的禾苗,镌刻着一家老小的牵挂与奔头。念山五岁便接过父亲递来的牛绳,成了唐家岭最年幼的“劳力”,如今十五岁的年纪,肩头虽未完全褪去少年的单薄,却已被岁月磨去稚气,能稳稳扛起家里的一份重量。掌心覆着的厚茧,是粗麻绳与农具经年打磨的印记,也混着上章里打磨木件留下的薄痕,他早懂了工分册上每一笔数字的分量,也懂了父亲叮嘱里藏着的生计艰难、二公教诲里藏着的传承深意,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执念:好好挣工分,替爹娘分些肩头的沉,也把二公交代的手艺规矩记在心里,不让日子亏了家人,也不让祖辈的念想断了根。那些年放牛的时光仍在记忆里鲜活,他曾寸步不离守着老黄牛,生怕牛蹄踏碎一片禾苗、啃食半片菜叶——队里的庄稼金贵,一丝闪失便要在工分册上剜去一笔,牵连全家的口粮,就像二公说的,无论是干活还是做人,都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父亲的日子,总裹在两头的夜色里。队里的铜哨未等天光亮透便划破山坳寂静,他只能趁早晚歇工的间隙,钻进山野割牛草、砍柴火,将老黄牛牵至田埂边草叶最丰茂处,粗粝的手掌往念山后脑勺一拍,掌心老茧蹭得后颈发痒,话语却比任何絮叨都恳切:“盯紧些,队里的禾苗是众人的指望,牛蹄踩坏一棵,工分便要折损,月底分红时全家都要吃亏。”念山乖乖蹲在田埂上,目光如钉般锁在老牛身上,看它慢悠悠啃食青草,尾巴轻扫着蚊蝇,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彼时的牛粪亦是稀罕物,队里有明确规制,社员拾粪需逐一登记,谁能料想这旁人避之不及的秽物,竟能在工分册上兑换出沉甸甸的分量。两挑牛草踩出的牛粪,攒够百斤便能换得十分工分,积少成多,还能折算成额外的粮油补贴。牛圈里的粪肥掏来堆在院角,经日月沤制,化作滋养包谷与红苕的沃土,一圈粪肥攒罢,便能换得百分工分。念山家单靠这一项,一年便能挣回五六百分,贴补大半年的口粮,待队里分红时,也能多领些粗粮,让粮缸再满几分。
母亲的战场,铺在田畔荒坡与肩头粪桶之间。她专司割猪草、挑水粪,那用猪粪猪尿兑水调成的“水粪”,按挑计分,是家里工分的另一柱支撑。队里的粪桶分了雌雄,男式的粗硕沉重,挑一担便能记十分;女式的略小几分,一担却只够记七分。念山曾在母亲歇晌时,悄悄抚过她卸下粪桶后发红的肩头——指尖触到的硬茧层层叠叠,比山间经风磨雨的石头还要硌人,那是岁月与重担刻下的勋章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对家人的牵挂。心口骤然一酸,鼻尖发紧,他慌忙收回手,假装整理背篓,却忍不住偷瞄母亲佝偻着捶腰的模样。明明母亲的肩头那般单薄,却要日复一日扛起沉重的粪桶,在田埂上往返穿梭,粪水溅脏了裤脚也浑然不觉,只为多挣几分工分,让家人多一口吃食。母亲的脊梁,便是被这一担担水粪压得渐渐弯了下去,如田埂上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腰的野草,年年都能为家里挣回四五百分,用柔弱的肩头撑起半边天。这份藏在骨血里的坚韧,如种子般落进念山心底,悄悄生根抽芽,也让他暗下决心,要尽快长成能为母亲遮风挡雨的模样。
天刚蒙蒙亮,山坳里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雾,水汽贴在脸上,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。队里的铜哨声突然尖锐地划破晨雾,“嘀——嘀——”的声响绕着黛青色的山梁转了两圈,惊起树梢几只麻雀,扑棱棱的翅膀声混在哨音里,成了大集体出工的序曲。家家户户的房门“吱呀”作响,男人们扛着磨得发亮的锄头、背着竹筐,竹篾碰撞的“哐当”声沉闷又清晰;女人们挎着漆皮脱落的粪桶、攥着沾着草屑的镰刀,脚步匆匆踩过院门口的青石板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。父亲的吆喝声从雾色里钻出来:“念山,快些!迟了要被队长记迟到,扣半分工!”念山揉着惺忪的眼跟在他身后,粗布裤脚浸了晨露,凉意在脚踝蔓延,钻进裤管里打了个转。父子俩快步赶到田埂时,地里已站了不少人,来不及喘口气,便跟着人群四散开来,扛起锄头往西边包谷地赶。青灰色的雾霭绕着田垄流动,把绿油油的包谷苗衬得愈发鲜嫩。生产队长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手里挥着卷边的记工本,踮脚站在田埂高处扯着嗓子分派任务,声音裹着雾气传得老远:“东边地块薅秧草,妇女队带好家伙上!西边包谷地除杂,青壮和半劳力跟上!都抓紧动起来,太阳爬上山尖就歇晌,完不成定额的,工分减半!”众人齐声应着“晓得了!”,声音震得雾珠从包谷叶上滚落,“嗒嗒”砸在泥土里。扛着工具的人群四散开来,锄头入土的“嚓嚓”声、镰刀割草的“唰唰”声瞬间在雾色里铺开,锋利的锄刃翻起带着湿气的泥土,一股腥甜的土腥味扑面而来,连老黄牛的铃铛声都被这密集的劳作声响盖了过去。直到日头爬到树梢,金辉刺破浓雾,把田垄、人影、草木都镀上一层暖光,雾珠渐渐消散,父子俩才牵着吃饱的牛慢悠悠往家走,牛蹄踩过沾着露水的草地,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。下午收工的哨声一响,众人又扛着工具往回赶,竹筐里装着割好的青草、拾的牛粪,青草的清香混着牛粪的腥气,在夕阳里弥漫。大家互相攀比着收成,说说笑笑的声音漫过田垄,父亲收工后顾不上喝一口母亲递来的热茶,又牵着牛往深山里去,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,肩头扛着的柴火压得他脚步微微发沉,背影嵌在漫天晚霞里,像一幅沉静的山乡画。
从二弟接下放牛活计起,二弟攥着牛绳,仰着小脸扯了扯念山的衣角:“大爷,我一定看好牛,不啃队里的禾苗!”念山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应道:“好,大爷去割草挣工分,咱一起帮爹娘分担。”从此,坡上的放牛娃换成了瘦小的二弟,念山则背着竹篓,一头扎进山野的草丛里,这份靠自己脊背换来的工分,载着实打实的责任与暖意。每天清晨天不亮,他就背着背篓钻进山野;放学后放下书包,又一头扎进坡上的草丛里,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家。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衣衫,冷风钻进领口,可一想到背篓沉一分,工分册上的数字就多一笔,爹娘就能少累一分,心里的冷意便被这份期盼烘得干干净净。三弟、妹妹也渐渐长大,坡上多了几个小小的身影,妹妹挎着最小的背篓,累得气喘吁吁仍咬着牙:“大爷,我也能割满一筐!”他放缓动作等她,掌心的茧蹭过妹妹柔软的头顶,语气温柔却坚定:“慢点儿,别被草叶划破手,咱不求快,求稳。”看着妹妹攥着小镰刀认真割草的模样,再想起二弟在田埂上守牛的身影,念山心里泛起一阵柔软——兄妹几人虽小,却都懂替爹娘分担,这份血脉里的羁绊,比任何鼓励都有力量。兄妹几人挎着大小不一的背篓在草丛里穿梭,身影被夕阳拉得长短错落,家里的工分册上,数字也跟着一天天涨起来,像院角的庄稼,透着蓬勃的生机,也映着少年藏在心底的温柔与担当。
念山已算队里正经的半劳力,不再局限于割草这类轻活,扯包谷草、摘白术花蕾、薅秧草,凡是力所能及的农活,都主动揽在肩头,只为给家里的工分册多添几笔印记。农忙时节一至,日子便被农活填得密不透风,连片刻喘息的间隙都难得。学校亦推行勤工俭学,操场边辟出一方试验田,每日清晨上学前,他都要和同学们一起割些青草树叶,为田地追肥。教室后墙的木牌上,劳动评比专栏的红旗猎猎作响,那抹鲜红,是少年心底最滚烫的荣耀。念山望着那些红旗,指甲暗暗掐进掌心——他要把活计干得扎实,不止为了墙上的荣光,更为了替爹娘卸下几分肩头的沉,让母亲发红的肩头能得片刻舒展,让父亲掌心的老茧不再添新痕,让家里的工分册能再厚几分。这份靠双手挣来的认可,比工分本身更让他坚定。他比谁都清楚,容不得半分懈怠。于是,草叶划破指尖不吭声,衣衫浸透露水亦不停歇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多干一分,父母便少累一分,这个家便多一分安稳。这份朴素的担当,如田垄上的禾苗,在劳作的汗水里悄悄拔节。
扯来的青草裹着晨露与泥土,沉甸甸压在肩头,草叶的锯齿蹭着脖颈,又痒又刺。念山跟着众人往队里的牲口圈走,狭窄的田埂上挤满了往返的社员,有人扛着半人高的草垛,草叶垂落扫过地面,带起细碎的尘土;有人挎着装满牛粪的竹筐,粪汁顺着竹篾缝隙往下滴,在田埂上留下点点深色印记。“王伯,你这草够肥,牲口吃了准长壮!”有人笑着喊,声音撞在包谷秆上,反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响。隔壁的王伯直起腰,抹了把额角的汗,汗珠砸在干裂的手背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:“那可不!多割点草,既能换工分,又能让队里的耕牛有劲干活,秋收才能多打粮!”大人们握着薅锄从下往上除杂,铁锄刃切入草丛,割断的草茎带着青涩的汁液,散发出淡淡的青草味。草多的地方堆成半人高的草垛,三四个人弯腰攥住草垛底部,吆喝着“一二、一二”的号子,力道往一处使,沉闷的号子声在包谷地里回荡,震得包谷叶上的蝉鸣都弱了几分。收工时,保管员蹲在牲口圈旁的老槐树下,面前摆着一张裂了纹的木桌,桌上放着杆铜秤,秤砣碰撞的“叮当”声格外清脆。他手里的笔在记工本上飞快滑动,墨水痕迹透过纸页,在背面印出模糊的字迹,嘴里高声念着:“李家婶,三十斤草,记一分五!”“张大叔,五十斤牛粪,记两分!”社员们排着队,把草料、粪肥往秤盘上放,铜秤的秤杆上下晃动,直到保管员按住秤砣喊“够了”,才盯着他在工分册上落下工整的字迹,又伸手摸了摸纸页上的墨迹,确认干透后才放心离开。七八月份的太阳像悬在头顶的火盆,毒辣的光线透过包谷叶的缝隙,筛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念山的脖颈上,烫得他皮肤发紧。包谷叶上的细毛蹭得脖颈又痒又疼,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,浸湿的粗布褂子贴在背上,黏腻得难受,衣服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,领口和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,用手一摸,粗糙得硌人。生产队长挎着帆布包,手里拿着记工本,在田埂上来回巡查,胶鞋踩过泥水的“啪嗒”声由远及近。他时不时敲着某人的竹筐,语气严厉:“别偷奸耍滑!草没装满就想交差,工分可不认虚的!”走到念山跟前时,他抬手敲了敲背篓,竹篾发出“笃笃”的轻响,语气软了些:“小子,不错,背篓满得很,比有些溜奸耍滑的成年人还实在!”念山咧嘴一笑,抹了把汗,掌心的盐粒蹭得脸颊发疼:“队长,我还能再扯点!”队长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满地青翠的包谷苗:“歇会儿吧,劳逸结合,别累垮了身子,队里还指望你们这些半劳力顶事呢。”没人敢偷懒耍滑,这年头工分就是硬通货,谁要是磨洋工被登记在册,不光工分被扣,还得在社员大会上作检讨。田埂上的劳作声始终没停,直到队长的哨声再次响起,众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,三三两两往树荫下歇晌,靠着树干大口喘气,衣襟扇动的风声、粗重的呼吸声,成了歇晌时最真切的声响。
歇晌时,众人纷纷钻进田边的树林,借浓密的树荫躲避烈日的炙烤。念山躺在凉润的草地上,目光越过黛青色的山梁,望向山外的天际——云絮轻悠飘荡,与山坳里厚重浑浊的炊烟截然不同,带着几分未知的轻盈。心底忽然泛起一丝羡慕,如藤蔓般悄悄缠绕:山外的日子,是否不必被烈日炙烤得皮肤脱皮,不必被包谷叶刺得满身发痒?镇上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,那些色彩鲜亮的花布、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,还有那些守着柜台的人,不必风吹日晒,不必弯腰躬背,只需静静伫立,便能换得生计。这份羡慕如一颗种子,在少年心底悄然萌发,他握紧拳头,暗自在心里许诺:定要好好读书,走出这连绵的大山。不是厌弃山里的苦,而是太想让爹娘卸下肩头的重担,不必再靠力气兑换工分,不必再被农活磋磨岁月,想让母亲的腰杆能重新挺直,想让父亲的肩头能得片刻轻松。这便是十五岁少年最真切的期盼,藏在汗水与憧憬里,沉甸甸却又闪着光。
摘白术花蕾的活计,多是妇女和半劳力来做。白术长在坡地的梯田里,枝叶间藏着细小的尖刺,稍不留意就会划破皮肤,花蕾要趁清晨露水未干时采摘,才能保证药效,换得的工分也比平时高些。念山和同村的琴姑、还有自家妹妹一组,三人蹲在梯田里,小心翼翼地掐下花蕾,放进竹篮里。妹妹年纪小,手指被尖刺扎得通红,眼眶泛红却咬着牙不吭声,只是采摘的动作慢了些。念山把自己的矮木凳推给她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干净的树叶,轻轻帮她擦掉指尖的尘土,动作放得极柔,生怕碰疼了妹妹红肿的指尖:“忍忍,摘完这些就能换工分,换了工分就给你买水果糖,就是你上次在供销社门口盯着看的那种。”他记得妹妹上次路过供销社时,盯着玻璃柜台里的水果糖挪不动脚,却懂事地没开口要,那份克制藏在小小的眼神里,让他心疼了好久。一旁的琴姑也笑着安慰:“妹妹乖,我们轮换着坐凳子,很快就干完了。”念山点点头,捡起地上的花蕾往背篓里丢,声音软了些:“对,我们一起干,早点干完早点回家,娘还等着我们吃饭呢。”遇上肥嫩的猪草,他们也一并扯了塞进背篓,念山边扯边说:“这些猪草带回家喂猪,一点都不浪费,也能帮家里省点饲料,爹娘就不用再熬夜打猪草了。”大家互相鼓劲,原本枯燥磨人的农活,因这几句贴心的话语添了几分暖意。念山看着妹妹咬着唇重新拿起花蕾,虽仍有委屈,却不再抱怨,心里既有对妹妹的心疼,又有几分欣慰——兄妹几人,都在时光里悄悄学着体谅家人,这份细碎的温情,成了支撑他们熬过苦累的光。
薅秧草则是最费腰的活计。稻田里的秧苗长到两个月时,杂草也跟着疯长,与秧苗争夺养分,这活儿便大多交给妇女和念山这些半劳力,由队里的妇女队长领着干活。大家排成一字形站在水田里,用脚在泥里给秧苗松土,见了杂草就得弯腰去扯。水田里没法蹲坐,只能一直弓着腰,从田头挪到田尾,再从田尾折回田头,一天下来,腰像被生生折断似的疼,连带着腿也灌了铅般沉重。念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,扒完两碗饭就往床上倒,连和弟弟妹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浑身的酸痛让他连翻身都觉得费力。母亲总会端来一盆温度刚好的热水,轻轻放在床边,又搬来小板凳坐下,指尖带着薄茧,小心翼翼地揉着他酸痛的腰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能驱散几分疲惫。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至心底,念山闭着眼,能清晰感受到母亲指尖的温柔,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泥土与烟火气。连日来的苦累仿佛都在这温柔的触碰里消解,他忍不住往母亲身边挪了挪,声音含糊地说:“娘,您也歇会儿,别累着。”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背:“娘不累,你好好歇,明天还要上工呢。”这份无声的牵挂,藏在一盆热水里,藏在指尖的力道里,成了念山对抗所有苦累的底气。
念山已是十五岁的少年,肩膀虽尚未完全长开,却比同龄人结实不少,掌心的厚茧层层叠叠,是多年劳作的印记。他靠着挑石灰、割草这些重活,为家里挣得不少工分,成了队里公认的懂事半劳力。队里近期在修灌溉水渠,这是全大队的重点活计,公社干部戴着蓝布帽、挎着公文包下来督查过两回,站在田埂上反复叮嘱,要赶在雨季前完工,不然会耽误秋收。每天天不亮,铜哨声一落,青壮和半劳力就扛着扁担、背着麻绳往窑场赶,石板路被脚步踩得发亮,扁担与肩头碰撞的“咯吱”声此起彼伏。石灰窑像一座黑褐色的土堡,矗立在山脚下,窑口冒着淡淡的白烟,带着呛人的石灰味,远远就能闻到。窑工们光着黝黑的脊梁,古铜色的皮肤上渗着汗珠,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,滴在滚烫的地面上,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。他们戴着厚厚的粗布手套,把烧得发白的石灰装进竹筐,动作麻利,嘴里吆喝着“小心烫!”,声音洪亮,震得窑壁嗡嗡作响。竹筐装满后,沉甸甸压在肩头,扁担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在承受不住重量。队长特意安排了两人一组搭伴,既能互相帮衬着上坡,又能加快进度,记工分比平时高两分,还能额外领两个白面馒头当加餐——那松软的馒头裹着麦香,是平日里难得的吃食。这天午后,日头正烈,空气燥热得像要燃烧起来,地面烫得能灼透鞋底。念山和同村的狗子搭伴,挑着半筐石灰从山坡上下来,两人踩着凹凸不平的石阶一步步往下挪,石阶上沾着细碎的石灰末,踩上去有些发滑。每百斤石灰记十分工分,为了多挣几分,念山总是尽量多装些,扁担压在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膀上,肿起一片红痕,钻心的疼顺着肩膀蔓延至全身,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。他咬着牙硬撑,额头渗满汗珠,却不肯放慢脚步,心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:这点疼不算什么,多挑一斤,家里的工分就多一分,爹娘就能少累一分。到了山脚下,还要爬近两公里的山坡,石阶上常年沾着泥水,湿滑难行,一步一挪,稍不留意就可能摔倒,不仅挣不到工分,还可能摔伤自己,耽误家里的活计。可队里修水渠急用石灰,再疼再累也得咬牙往前走,不敢有半分耽搁。这副篾箩筐,陪着他从割草用到挑石灰、挑红苕,沉甸甸的重量压出了肩膀的厚茧,也磨出了少年的坚韧。狗子喘着粗气,额角的汗珠砸在石阶上,声音沙哑:“念山,咱再快些,争取今儿多跑一趟,多挣两分!”念山点点头,咬着牙稳住脚步,石灰末子被风吹得迷了眼,涩得他睁不开眼,只能微微眯着眼,凭着感觉往前挪,眼角的泪水混着石灰末,又疼又痒。他不敢抬手揉,只能任由汗水冲刷,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硌得皮肤发疼。刚走到山脚,就看见二公揣着个鼓囊囊的红布包,拄着竹拐杖,慢悠悠走进集体队的院子。红布在满目青灰的农具、土坯房之间,显得格外惹眼。二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,背有些驼,步伐缓慢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。他是村里仅剩的老木匠,一手榫卯手艺出神入化,只是这年月搞大集体,木料归队里统一调配,盖房修屋都要凭队里的证明审批,他的手艺也渐渐没了用武之地,只能靠着给队里修农具挣点微薄工分。队里几个正歇晌的汉子坐在石凳上,啃着干硬的窝头、喝着凉水,凉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浸湿了衣襟。见了二公,有人放下窝头打趣:“二公,您这红布包里裹着啥宝贝?这年头兴‘先集体后个人’,揣些旧木疙瘩顶不上一口玉米面,不如跟着咱去挑石灰,一天能多挣两分,月底还能多领半斤油,比守着那些破烂强!”
二公闻言,立刻把红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枯瘦的手指死死护着包角,指节都泛了白,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你们懂啥!这可不是没用的旧物件,是咱祖辈传下来的根,比工分金贵多了!”说罢,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哄笑,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,小心翼翼地把红布包放在腿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布面边角那处磨损的针脚,眼神里除了珍视,还藏着一丝旁人难懂的怅然。念山远远看着,发现红布包一侧微微凸起,轮廓不像寻常木件,而且二公摸那处时,指腹会轻轻顿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:工分能换口粮、能养家用,是实实在在的生计,二公这般宝贝的红布包,除了榫卯残件,究竟还藏着什么?为何那磨损的针脚和凸起的轮廓,让二公的神情里多了几分沉重?他既不解二公的执着,又隐隐觉得,那红布包里藏着比温饱更厚重的秘密,比祖辈手艺更不为人知的过往,让人不敢轻视。
夜里,念山干完活浑身酸痛,刚躺在床上歇下,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,二公拄着竹拐杖,一手端着油灯,慢慢走了进来,怀里依旧揣着那个红布包——上章年节时,他就是捧着这包东西,从里面取出榫卯小玩意教念山辨认,如今这红布包在灯光下,更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,二公走路时格外小心,生怕磕碰着怀里的东西,仿佛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木件,更是祖辈攒下的时光。他示意念山别出声,然后坐在床边,缓缓打开红布包——里面大半是几件打磨光滑的榫卯残件,有凸出来的榫头,也有凹进去的卯眼,虽已残缺,却能看出做工的精巧,木纹里还透着岁月的温润,和上章二公交给他的小物件纹路如出一辙。但念山的目光,却落在了残件旁那方折叠整齐的旧麻纸上,麻纸边角泛黄发脆,二公只是飞快瞥了一眼,就用残件将它盖住,动作自然得像是刻意掩饰。二公拿起一件残件递到念山手中,借着油灯的微光教他辨认:“你看这,是燕尾榫,扣得紧,不易松;这是穿带榫,多用于面板拼接,结实耐用。上回过年给你看的小木箱,就是用这两种榫头拼起来的,没钉一颗钉子,却能放几十年。”油灯的光忽明忽暗,念山眼角的余光,总能瞥见那方被盖住的麻纸,心里的疑团愈发清晰:那麻纸上写着什么?是不是和上章二公说的祖辈手艺往事有关?二公为何不愿让他看见?红布包凸起的轮廓,是不是就是这方麻纸叠成的模样?
念山捧着冰凉的木件,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精巧的榫卯结构,只觉这不起眼的残件里,藏着一个他从未涉足的世界——那是祖辈们一刨一凿刻下的光阴,是岁月无法磨灭的传承。二公坐在一旁,声音裹着煤油灯的暖光,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,缓缓开口:“念山,你如今能为家里挣工分,是个有担当的孩子。工分能填饱肚子,能撑起一家的生计,可这些手艺、这些规矩,是工分换不来的珍宝。就像过年时我给你看的那只老木箱,你曾祖父做它时,反复打磨了三个月,一刨一凿都不敢含糊,这就是‘勤’;木箱用了几十年,边角磨损了就补,从不随意丢弃,这就是‘俭’。勤能补拙,俭以养廉,这八个字,连同这些手艺里的规矩,是咱唐家的根,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这根都不能断,这念想都不能丢。”
油灯的光映在二公布满皱纹的脸上,沟壑里都盛着岁月的厚重,也照亮了念山的眼眸。十五岁的他,早已体会到工分的重要性,也直面着大集体时代对传统手艺的冲击——就像队里人说的,旧物件顶不上工分,手艺也难换口粮。可此刻,看着二公护若珍宝的红布包,想着那方被刻意掩饰的麻纸、磨损的针脚,听着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,他忽然读懂了二公的坚守,眼里泛起一阵潮热。那不是对工分的轻视,而是对祖辈传承的敬畏,是对一段岁月的珍藏。工分是一时的生计,祖辈传下的手艺与格言是长远的底气,可那方麻纸和红布包里的秘密,又藏着怎样的过往?二公为何对它讳莫如深?念山握紧手中的榫卯残件,木件的微凉与掌心的温热相融,心里暗暗记下“勤能补拙,俭以养廉”这八个字,也把红布包的秘密、把二公的期盼悄悄藏在心底。这份传承的初心与未解的疑团,如同种子般在他心里扎根,陪着他在时代的浪潮里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,也盼着有一天能解开二公守护多年的秘密,替他扛起这份沉甸甸的牵挂。
日子依旧在挑石灰、挣工分的忙碌中度过,念山的肩膀磨出了更厚的茧,挑着石灰爬坡的脚步也愈发沉稳,和狗子搭伴挑了半个月,水渠的主体工程终于见了雏形。队里立刻转场组织社员抢收包谷,实行“定额记工”,摘满一筐包谷记一分,多劳多得,还设了“劳动能手”奖励,月底能多领一斤红糖。包谷地里瞬间热闹起来,男女老少齐上阵,青壮们掰包谷、扛包谷穗,妇女和半劳力们蹲在地里剥包谷壳,孩子们则帮着捡拾掉落的包谷粒,生怕浪费一点粮食。田埂上,有人背着满满一筐包谷往晒谷场跑,有人高声喊着同伴帮忙递筐,剥包谷壳的“簌簌”声、扛包谷的吆喝声、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,格外热闹。念山趁着歇晌的间隙,跟着二公去队里的农具房,帮着修犁耙、补木桶——上章年节时,二公就是在自家的小木屋里,教他用同样的手法修补旧木件,如今在农具房里,这份手艺有了用武之地。农具房里堆着各式各样的旧农具,锄头、镰刀、犁耙摆得满满当当,二公修补木桶时,偶尔会掀开红布包一角,取出那方旧麻纸飞快看一眼,指尖在麻纸上的字迹处轻轻摩挲,嘴里还念叨着“老规矩不能破”,却从不让念山凑近。二公则借着修农具的木料边角,教他认更多榫卯结构,讲老木匠“不偷工、不耍滑”的规矩,和上章的叮嘱一脉相承。有时遇上公社干部下来检查,站在田埂上看着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,忍不住拍手叫好,看见二公教念山做木活,还会走过去叮嘱两句:“老木匠多传点手艺,以后队里修农具也能省点钱,念山这娃踏实,既要挣工分,也得学本事,将来能为集体多做贡献!”工分换来了温饱,而二公交给他的东西,正是上章“传承”的延续,滋养了他的初心,让他在少年的迷茫与压力中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坚守。
春天的田垄刚褪去薄霜,地里的杂草还未疯长,正是犁田整地、准备播种的时节。念山在挑石灰、干杂活之外,又多了一项任务——跟着父亲学犁田。唐家岭这山旮旯的田,土坷垃里混着大量砂泥土,贫瘠又坚硬,比平坝的田难侍弄十倍不止,父亲的腰,就是早年在这片田里犁地,常年弯腰受累,才落下了病根。他攥着磨得发亮的犁把,手心全是冷汗,犁把上深浅不一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,那是岁月与劳作留下的痕迹,也藏着父亲半生的辛劳。念山看着父亲微驼的脊背,心里暗下决心:一定要尽快学会犁田,替父亲扛起这份重担,让他的腰能好好歇一歇。
父亲往烟斗里塞着烟丝,火柴一划,火星在晨雾里亮了一下,勉强点燃烟丝,吸了一口才开口:“砂田漏得像筛子,得用犁头给它缝上。”说着便示范起来,双手握住犁把,身体微微前倾,吆喝一声,老黄牛便迈开步子往前走,锋利的犁铧切入泥土,翻起层层土浪,动作娴熟又沉稳。念山看得认真,把父亲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,从握犁的姿势到吆喝牛的语气,不敢有半分马虎。轮到自己上场时,他学着父亲的模样握住犁把,可刚一用力,犁头就歪了,翻起的土块大小不一,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,完全没有父亲犁得整齐。老黄牛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,脚步放慢下来,时不时回头望他,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疑惑。父亲没有责备,只是走上前,耐心地帮他调整姿势:“握犁要稳,左手稍沉,右手轻扶,跟着牛的节奏走,别跟牛较劲,要顺着它的力道来。”
头遍犁得深,锋利的犁铧切入坚硬的砂土地,“吱呀”一声划破晨静,翻起的土块里混着细碎的砂石,在犁后散开,带着腥甜的土腥味。老黄牛呼哧呼哧地喘着气,鼻翼张得老大,呼出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尾巴甩得飞快,“啪嗒”一声拍在身上,赶走嗡嗡盘旋的蚊虫。泥水顺着犁铧的纹路往下淌,在田垄里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,映着天边淡淡的朝霞,像撒在田里的碎银子。第二遍顺着田垄折返,父亲在旁边跟着,手里攥着赶牛的鞭子,却始终没落下,只是高声叮嘱:“扶稳!左手沉些,别让犁头跑偏,不然秧苗种下去也长不齐!”念山咬紧牙关,死死攥着磨得发亮的犁把,木纹硌得掌心发疼,胳膊被犁把震得发麻,酸意顺着胳膊往上爬,蔓延到肩头。额角的汗水滴进田里,“嗒”地砸在泥水上,惊起一圈细小的涟漪,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,晕开深色的印子。最要紧的第三遍,犁头要贴紧田底,力道需均匀,不能深也不能浅。父亲上前一步,粗糙的手掌紧紧覆在念山的手背上,掌心的老茧与他的厚茧相贴,带着温热的力道,慢慢往前推。“就像给娃掖被角,得实落,不然田底漏了水,再旱几天,庄稼就枯死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泥土的厚重感。念山顺着父亲的力道调整手腕,能清晰感觉到犁头与田底的摩擦,每一寸都要稳稳把控。阳光渐渐爬高,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翻得平整的田垄上,随着脚步慢慢移动。老黄牛的蹄子踩过泥水,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,犁过的田面光滑平整,泛着湿润的光泽,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璞玉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拂过脸颊,驱散了几分疲惫,远处传来队里社员的吆喝声,与这里的犁铧声、牛喘声交织在一起,成了山乡清晨最质朴的乐章。
太阳爬到头顶时,念山终于凭着一股韧劲,犁完了半亩田,累得瘫坐在田埂上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掌心磨得发红,肩膀也因长时间扛着犁把而酸胀难忍。父亲蹲在一旁笑,烟袋锅子在田埂上磕了磕,用脚轻轻划了划田底:“你看这田底,光溜溜的,再旱都保得住水,今年肯定能有好收成。我家念山,真是长大了。”他摸着磨红的掌心,看着田里平静的水面,水面映着自己和父亲的影子,忽然发现父亲的腰比记忆里更弯了些,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。那些年父亲为了这个家,在田里摸爬滚打,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土地上,腰杆被风雨压弯,手掌被农具磨粗,却从未有过一句抱怨。而自己,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父亲护在身后的孩童,肩膀虽不算宽厚,却已能接住父亲递来的犁把,接住母亲肩上的粪桶,让他们的腰杆能稍稍挺直些,能歇一歇。念山低头摸了摸磨红的掌心,再抬头时,避开了父亲鬓角的白发,笑着说:“爹,以后这田我来犁,您歇着就行。”那些浸透汗水的工分,那些磨破的衣衫和红肿的手指,忽然都有了分量——这分量不是工分册上冰冷的数字,是父亲掌心的老茧,是母亲弯着的脊梁,是自己一点点长硬的骨头,这山田里的学问,全在一双手的力道里,也在老辈人的传承里。这份藏在劳作里的父子情,比任何言语都更动人。
念山的人生底色已被山野与田垄的汗水浸透,辛劳的农活,成了他成长里最深刻的必修课。蹲在齐膝的绿丛里扯草,指尖磨出薄茧也不觉得累;踮脚摘白术花蕾时,忍着尖刺的扎痛,仔细避开根茎;薅秧草时弯腰在水田里挪动,裤脚沾满泥浆也毫无怨言;跟着父亲学犁田,握紧犁把对抗牛的力道,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也咬牙坚持。这些农活,磨掉了他的稚气,沉淀出少年的沉稳,也让他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,读懂了父母的辛劳,懂得了责任的重量。
念山虽不及成年人有力气,却已把山地农耕的基础本事摸得透彻。种包谷从选种、催芽到点种、培土,每一步都跟着父亲学得认真,知道什么样的土适合下种,知道多少间距能让包谷长得粗壮;栽秧打谷时,跟着大人们弯腰插秧、挥镰割稻,哪怕腰杆酸得直不起来,也只歇片刻就重新上阵;耕坡地时扛着锄头爬坡,脚下碎石硌得慌,却能精准把握翻土的深浅,让庄稼能扎稳根系。他不贪快、不耍滑,每一项农活都做得扎实,队里的长辈们都夸:“唐家这娃,年纪不大,干活却比不少成年人还实在。”
更值得一提的是,念山不仅农活干得好,还跟着二公、父亲学了些旁的本事。烧炭要精准把控窑内的温度和通风,什么时候添柴、什么时候封窑、什么时候出炭,全凭窑口的烟色和手感判断,他跟着村里的老人学了几次,就摸透了门道;育苗则需细心照料苗床,调控湿度与光照,每天浇水、松土、除草,做得一丝不苟,看着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、一点点长高,心里满是踏实。少年早已不是农活的“新手”,凭着一股勤学肯干的劲,成了家里、队里都能指望上的帮手,土地里的每一份收获,都藏着他成长的足迹。
后来,土地承包到户的消息传到了唐家岭,是公社的干部亲自来队里开的动员会。队里的晒谷场搭起了临时台子,台上摆着一张木桌,贴着大红纸的标语贴满了晒谷场四周的树干、土坯墙,“包产到户,勤劳致富”八个黑体字格外醒目,红纸的喜庆映着社员们脸上的疑惑与期盼。干部拿着铁皮喇叭讲话,声音透过喇叭放大,带着电流的杂音,在晒谷场上回荡,身后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散会后,社员们围在一起议论纷纷,有人紧锁眉头盘算着自家的地块,有人喜笑颜开地说着往后的打算,声音嘈杂又热烈。那天傍晚,炊烟袅袅升起,带着家家户户饭菜的香气,飘满了整个山坳。父亲从箱底翻出那本磨卷边的工分册,放在煤油灯旁,昏黄的灯光把纸页照得微微发黄。他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由队里保管员亲手登记的字迹,笔画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发晕,每一笔都刻着岁月的痕迹,也刻着一家人的冷暖。眼里满是感慨与释然——这些被汗水浸软、被岁月磨旧的纸页,记着一家人的生计,记着念山从孩童长成十五岁少年的时光,也记着自己半生靠集体、挣工分的辛劳。念山站在一旁,看着墙上的标语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心里五味杂陈。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,能看到掌心未消的薄茧,肩头还残留着扁担压过的淡红印记。那些年靠工分换口粮的日子,苦过累过,却也靠着集体的互助,熬过了几个旱年,农忙时大家搭伴干活,闲时一起修农具,日子虽清苦,却满是烟火气。屋里没人说话,只有煤油灯“噼啪”的燃声,和父亲翻动纸页的“簌簌”声。父子俩都明白,一个靠工分、靠集体的时代,要过去了。那本工分册,曾是念山家的“命根子”,是到队里仓库领粮、领布票的凭证,封面的边角早已磨得发白,纸页脱落了好几张,如今要和它代表的岁月一起,被悄悄藏进木箱深处,压在旧衣物底下。但那些在工分岁月里磨砺出的坚韧、学会的手艺、懂得的责任,还有藏在时光里的亲情与牵挂,却像田埂上的野草,深深扎根在一家人的骨血里,成为比口粮、工分更珍贵的财富,在往后的日子里,滋养着他们踏实前行。
那些浸透汗水的日日夜夜,那些磨破的衣衫、叠起的厚茧,从来都不是生命的苦难,而是岁月赠予念山最珍贵的“成人礼”。山乡的风雨与劳作,淬炼出他生存的底气,而爹娘的辛劳与二公的教诲,为他铺就了一条踏实的成长之路。他在大集体的田垄间,于一锄一犁中学会了担当;在二公的榫卯残件旁,于一言一语中懂得了传承。“勤能补拙,俭以养廉”的格言,如田埂上的基石,稳稳扎根在他心底;祖辈传下的手艺规矩,如山间的清泉,滋养着他的初心。这些时光沉淀下的坚韧与踏实,化作少年前行的底气,往后无论历经何种风雨,他都能回望那年的田垄与工分册,回望父亲递来的犁把、母亲肩头的粪桶、二公护若珍宝的红布包。它们如无声的箴言,时刻提醒着念山:唯有脚踏实地,方能行稳致远,不负岁月馈赠,不负家人期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