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05:15:29

副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。

这是一间朝南的房间,约莫二十平米,不算大,但布局讲究。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,满满当当塞着教育类书籍:杜威的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、陶行知的《中国教育改造》、苏霍姆林斯基的全集、还有近年来的各种教育改革专著。书脊颜色深浅不一,像一道知识的色谱。

窗前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,桌面上除了电脑、文件筐、笔筒,最显眼的是一个黄杨木根雕的笔架,雕成梧桐树的形状,枝桠上栖着几只小鸟,栩栩如生。这是秋明远先生当年的旧物,陆知行接任副校长时,从仓库里找出来的。

此刻是周四下午四点,夕阳西斜,金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,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空气中弥漫着旧书、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气味。

陆知行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。

是那篇《青梧札记·其一:无形的墙》。
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不时停下来,用红笔在某个句子下面划线,或在旁边写下批注。他的字迹遒劲有力,笔锋如刀,与文章作者那种清瘦工整的字体形成鲜明对比。

读到“教育应当是什么?是筛选机器,把金子从沙子里筛出来?还是培育土壤,让每粒种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长方式?”这一句时,他停了下来。

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在旁边写下:“问得好。但答案呢?”

继续往下读。

读到“秋明远先生建校时,曾题‘有教无类’四字。如今这四字还挂在行政楼的墙上,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但走过那面墙的学生,有多少人真正思考过这四个字的分量?”时,他又停了下来。

这次他放下笔,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办公室很安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:滴答,滴答,滴答。规律的,不容置疑的,像某种倒计时。

陆知行想起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他刚从师范大学毕业,怀揣着教育理想,来到秋原当语文老师。年轻,热血,相信教育可以改变一切。他带的第一个班就是平行班——那时候还不叫平行班,叫“普通班”。班里的学生大多来自普通家庭,有的甚至家境困难。

但他没觉得有什么。他相信,只要用心教,每个孩子都能发光。

他确实很用心。备课到深夜,给差生补课,自掏腰包买书给学生看,甚至还家访——那时秋原周边还有很多农田,他骑着自行车,在土路上颠簸,一家一家地走访。

学生们喜欢他。成绩也确实有起色。

但三年后,高考成绩出来,他那个班只有五个人考上了一本。而实验班,有三十多个。

校长找他谈话:“小陆啊,你很有热情,但方法不对。教育要讲效率,要抓重点。好钢用在刀刃上,好老师要教好学生。”

他不服:“那普通班的学生呢?他们就不是学生吗?”

校长叹气:“是学生,但……现实就是这样。资源有限,我们要对得起那些有潜力的孩子。”

那一年,秋原的升学率在全市排第一,实验班的清北录取率创了新高。学校开了庆功会,表彰实验班的老师。而他,陆知行,因为“教学成绩不突出”,被调去教高一。

他第一次感受到,教育理想的骨感。

后来他渐渐明白了:秋原,乃至整个教育系统,本质上是一个金字塔。塔尖是少数精英,塔基是大多数普通人。而教育资源,就像阳光,只能照到塔尖,塔基永远在阴影里。

不是没有人想改变。

秋明远先生就想改变。

陆知行记得,老先生晚年时,常常在校园里散步,看着那些梧桐树,叹息:“树大了,根深了,但也……僵化了。”

老先生想改革,想取消实验班和平行班的分野,想推行真正的“有教无类”。但阻力太大了——来自家长,来自老师,甚至来自学生自己。那些已经在塔尖的人,不愿意让出阳光。

再后来,老先生病重,改革不了了之。

秋原文柏接掌学校,一切回到老路,甚至变本加厉——实验班越办越精英,平行班越来越边缘。

陆知行就是在那个时候,开始学习博弈论,学习政治学,学习如何在一个不完美的系统里,推动一点点的改变。

他学会了妥协,学会了迂回,学会了……下棋。

把教育改革,当作一盘大棋来下。

每一步,都要计算,都要权衡,都要考虑对手的反应,都要为下一步做准备。

很累。

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
陆知行睁开眼睛,重新拿起那篇文章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作者的署名:青梧客。

他知道这是谁。

校园论坛的后台数据,他有权限查看——作为主管教学的副校长,这是他的职责。他查到了登录记录:机房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,学号20200748,姓名江疏白。

江明诚的儿子。

陆知行的手指在“江疏白”三个字上轻轻敲击。

他知道江明诚。不熟,但知道。一个沉默的后勤工,在秋原干了二十多年,从不惹事,也从不抱怨。偶尔在校园里遇见,会点点头,然后匆匆走开,像怕打扰谁。

但他不知道,江明诚的儿子,会写出这样的文章。

敏锐,克制,有思想深度,还有……一种隐隐的理想主义。

就像年轻时的自己。

陆知行忽然笑了。

笑得有些苦涩,又有些……期待。

他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文件夹。文件夹很旧,牛皮封面,边角都磨白了。翻开,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资料:

《秋原历年分班数据统计(1998-2022)》

《实验班与平行班师资配置对比分析》

《不同班级学生课外活动参与度调查报告》

《家庭背景与学生成绩相关性研究》

……

这些都是他私下做的调研。没有公开,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,也没有合适的……执行者。

他一直想启动一个“教育公平调研项目”,组织学生参与,收集数据,撰写报告,最后形成政策建议,推动改革。

但人选是个问题。

实验班的学生,大多安于现状,不愿触及敏感话题。平行班的学生,要么忙于应付学业,要么缺乏研究能力。

他需要一个:有思想,有正义感,有行动力,还不怕得罪人的人。

现在,这个人似乎出现了。

江疏白。

陆知行合上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,开始构思。

他需要设计一个项目,既能考察江疏白的能力,又能真正收集到有价值的数据,还要……保护这个年轻人,不让他过早暴露在风暴中心。

就像下棋,每一步都要算到三步之后。

第一步:邀请江疏白参与项目,给他一个平台,观察他的反应。

第二步:如果江疏白接受,给他布置具体的调研任务,看他如何执行。

第三步:根据调研结果,决定是否公开,如何公开,以及……如何应对可能的反弹。

同时,他还要考虑其他变量:

沈静渊校长会怎么想?他那个“维稳第一”的作风,能容忍这样的调研吗?

沈清晏会怎么反应?作为学生会主席,她维护现有秩序,会不会阻挠?

实验班的既得利益者——那些家长,那些老师,那些学生——会怎么反弹?

还有……启明星那边。

陆知行想起上周和顾临渊的代表王董的会面。那个加密U盘里的合作意向书,他还放在保险柜里,没签,也没退。

他需要启明星的资源——技术,资金,甚至政治影响力——来推动改革。但他也警惕,资本一旦进入教育,就会像潮水一样,改变一切地形。

如何在利用资本的同时,不被资本吞噬?

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
陆知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,像一道血痕,横亘在天际。梧桐林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,只有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议论。

他看着那些梧桐。

秋明远先生亲手种下的树,如今已经参天。

树大了,根深了,但有些东西,似乎被遗忘了。

比如“有教无类”。

比如教育的本质。

比如……每一个孩子,无论出身,无论天赋,都应该有被看见、被培育、被尊重的权利。

陆知行深吸一口气,回到桌前。

他打开电脑,开始起草项目方案。

标题:《秋原高中教育公平现状调研项目实施方案》

第一部分:项目背景与意义。

他写道:“教育公平是教育现代化的核心要义,也是秋明远先生建校之初秉持的理念。然而随着学校发展,教育资源分配不均、学生发展机会差异等问题逐渐显现。为全面了解现状,发现问题,提出改进建议,特设立此调研项目……”

第二部分:项目目标。

“1. 收集秋原高中近五年分班、师资、经费、活动等资源配置数据,进行量化分析;

1. 通过问卷调查、深度访谈等方式,了解不同班级学生的真实体验与诉求;

2. 研究国内外教育公平改革案例,提炼可借鉴经验;

3. 形成调研报告,提出具体可行的改革建议……”

第三部分:项目组织。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在“项目负责人”一栏,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:陆知行。

在“项目成员”一栏,他写了三个名字:江疏白、许微雨、周墨。

选择许微雨,是因为她来自平行班,家境困难,有切身体会,而且成绩好,做事认真。

选择周墨,是因为他朴实,可靠,在平行班人缘好,能帮忙收集信息。

再加上江疏白——思想者,写作者,潜在的领导者。

这个组合,有潜力。

第四部分:时间安排。

“第一阶段(9月-10月):数据收集与整理;

第二阶段(11月-12月):问卷调查与访谈;

第三阶段(1月-2月):案例研究与报告撰写;

第四阶段(3月):成果汇报与政策建议……”

写到这里,陆知行停了下来。

他看了看日历。今天是9月14日。如果顺利,明年3月就能出成果。那时候正是新学期开始,也是校长办公会讨论年度工作计划的时机。

时机正好。

但如果……不顺利呢?

如果江疏白拒绝参与呢?

如果调研过程中遇到阻力呢?

如果报告出来后,引发强烈反弹呢?

陆知行揉了揉太阳穴。

下棋的人,不能怕输。怕输,就永远不敢落子。

他继续写第五部分:保障措施。

“1. 项目组有权调阅学校相关非涉密档案资料;

1. 项目调研活动计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;

2. 学校为项目提供必要经费支持;

3. 项目成果受学校保护,任何人不得无故干涉……”

写完,他打印出来,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
三页纸,一千五百字。

简洁,但完整。

这是一个开始。

一个可能改变秋原,也可能……毁掉他自己的开始。

陆知行把方案装进文件夹,锁进抽屉。然后他拿起电话,拨通了图书馆的号码。

“喂,苏老师吗?我是陆知行。对,有件事想麻烦你……江疏白同学是不是在图书馆兼职?对,麻烦你转告他,明天下午放学后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什么事?就说……关于他写的那篇文章。”

挂掉电话,陆知行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
他想象着明天江疏白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样子。

那个清瘦的少年,会紧张吗?会怀疑吗?还是会……兴奋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这盘棋,已经开始了。

而江疏白,就是他选中的,第一颗棋子。

也许是最重要的一颗。

窗外,天色完全黑了。
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梧桐林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,悠长,沉闷,像某种召唤。

陆知行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顶层取下一个相框。
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。年轻的秋明远先生站在一棵梧桐树下,身旁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——是江明诚。两人都在笑,笑容干净,明亮,充满希望。

照片背面有字,是秋明远先生的笔迹:“与明诚摄于建校十周年。此子可教,来日可期。——秋明远,1968年秋”

“来日可期……”

陆知行轻轻抚摸那些字。

来日。

如今五十四年过去了。

秋明远先生已经作古,江明诚成了沉默的后勤工,秋原文柏掌控着学校,沈静渊维持着秩序,顾临渊虎视眈眈……

而教育的理想,似乎越来越远。

但也许,还有希望。

在下一代身上。

在那些还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的少年身上。

在那些还会问“教育应当是什么”的人身上。

比如江疏白。

陆知行把相框放回原处。

他关掉台灯,办公室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光影。

像棋盘。

像战场。

像他即将要下的,这盘大棋。

第一步,已经走出去了。

接下来,看对手怎么应。

也看……那颗棋子,会怎么走。

夜深了。

陆知行锁上办公室的门,走下楼梯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经过校长办公室时,他停了一下。

门缝里透出灯光——沈静渊还在工作。

这个以“维稳第一”为信条的校长,会如何看待他的这个项目?

陆知行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有些事,即使知道难,也要做。

因为教育的良心,有时候比现实的安稳更重要。

哪怕只有一点点良心。

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。

他继续下楼,走出知行楼。

夜晚的风有些凉,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满天星斗。

秋夜的星空很清澈,银河像一条淡淡的光带,横跨天际。

很美。

像理想。

遥远,但真实存在。

陆知行深吸一口气,朝教职工宿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