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水哗啦啦冲刷着浴室,白茫茫的水汽贴着瓷砖往上爬,在镜面上凝出细密的水珠。滚烫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,砸在安初夏肩上,顺着脊背的线条缓缓滑落,烫得皮肤微微泛红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勉强压下心底那股钻到骨头里的寒意。
安初夏低着头,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,水珠砸在白色瓷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盯着自己的脚——脚背白皙,脚踝纤细,热水一冲,泛出淡淡的粉。
水温明明很高,他却还是觉得冷。
从下午买回那条裙子,到整夜失眠,再到此刻站在浴室里,那股冷意就没散过,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盘踞在身体最深处,死死缠着他。
安初夏抬手,“咔嗒”一声关掉花洒。
水声骤停,浴室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单调声响,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,在狭小空间里来回震荡。
他伸手抹掉脸上的水,指尖触到的肌肤光滑得不像话,水珠顺着脖颈滑下,掠过锁骨,滑向胸口……
安初夏的呼吸猛地一顿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水汽朦胧,视线有些模糊,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清晰地看见——胸口那片区域,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微不可察的隆起。
而是……有了清晰的弧度。
不大,却真实存在。热水冲刷后泛着淡粉的肌肤,勾勒出柔软而陌生的轮廓,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安初夏僵在原地,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他死死盯着那片地方,仿佛想用目光把变化瞪回去,可没用,那道弧度就那样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慢慢抬起。
指尖刚碰到那片肌肤,他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。
触感……是软的。
不是男生胸膛该有的紧实与坚硬,是柔软、带着一点弹性、完全陌生的触感。
安初夏闭上眼睛,牙齿死死咬住下唇,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,恶心感直冲头顶。
【女神化进度:3%。】
机械音毫无征兆在脑海深处响起,冰冷、平静,像在宣读一条与他无关的既定事实。
安初夏猛地睁眼,眼眶已经泛红。
才三天。
从触电被绑定到现在,不过三天。
皮肤变了,手变了,脖子变了,现在连胸口……
下一个会是哪里?
他不敢想。
浴室里水汽越来越重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伸手想去开排风扇,指尖刚碰到开关,脚下忽然一滑——
“唔!”
拖鞋在湿滑的瓷砖上擦出刺耳声响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。安初夏下意识想抓东西,却只抓到一把空气,整个人重重向后倒去。
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瓷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,手肘擦过墙壁,火辣辣地疼。他闷哼一声,顺着墙滑坐在地。
花洒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砸在他肩上,冰凉刺骨。
身体的疼远不及心底的恐慌。刚才摔倒时为了保持平衡,双腿下意识张开,此刻坐在地上,大腿内侧的肌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下——
白得刺眼,细腻得过分,连原本淡淡的腿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安初夏颤抖着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大腿。
光滑、细腻,没有半分粗糙,完全是女生腿部的质感。
真的……全变了。
从胸口到腿,整个身体都在朝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方向疯狂滑去。
而这一切,才仅仅三天。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。】
【请保持冷静,女神化属于系统标准改造,所有变化均在可控范围内。】
“可控?”安初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管这叫可控?”
【根据数据库比对,当前进度宿主身体变化处于标准区间。完成改造后,将拥有超越99.99%女性的完美外貌与身材。】
“我不想要!”安初夏低吼出声,拳头狠狠砸在湿滑的地面,水花四溅,“我是男的!他妈是男的!”
【性别认知可随身体同步调整,系统已为您规划完整适应路径。】
“适应个屁!”安初夏撑着地想站起来,可手肘一用力就疼,又跌坐回去。
就在这时,浴室门被轻轻敲响。
咚咚咚。
三声,不急不缓。
安初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“安初夏?”门外传来叶轩的声音,隔着门板有些闷,却依旧清晰,“你没事吧?”
他听见了。
刚才摔倒的撞击声、闷哼、甚至他失控的低吼,叶轩全都听见了。
“安初夏?”叶轩又敲了敲门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我听见动静了,你是不是摔倒了?”
安初夏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慌乱之下勉强挤出一句,声音又细又抖,带着明显的哭腔,像受惊的女生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就滑了一下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。
安初夏的心脏快要炸开,他几乎能想象叶轩站在门外的模样——神色平静,眼神却锐利如刀,能穿透门板,看穿他所有狼狈与秘密。
“真没事?”叶轩再问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,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!”安初夏几乎是脱口而出,怕显得太刻意,又慌忙补了一句,“我、我马上就好。”
门外又静了片刻,才传来叶轩淡淡的声音:“嗯,小心点,地滑。”
脚步声缓缓远去,直到彻底听不见,安初夏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撑着地面,咬牙慢慢站起来,手肘的伤口火辣辣地疼。他抓过浴巾胡乱裹在身上,布料一蹭到胸口,那道柔软的弧度就清晰地传来,让他手指猛地一颤。
就算裹着浴巾,也藏不住了。
安初夏把浴巾在胸前死死打了个结,走到洗手池前,一把抹开镜面上的水汽。
清晰的镜面里,映出他苍白的脸、泛红的眼眶,还有浴巾下微微隆起的轮廓——绝不是一个男生该有的平坦。
他盯着镜子,看了很久,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,笑声里全是自嘲与绝望。
“完美女性……”他对着镜面轻声开口,“系统,你说我这样,叫完美女性?”
【是的。完成改造后,宿主外貌评分可达9.8分(满分10分)。】
“那叶轩呢?”安初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王大锤、李思明、我爸妈……他们看见我这样,会怎么想?”
【社交关系可随身份重塑逐步调整——】
“闭嘴。”安初夏冷冷打断,不想再听一句鬼话。
他转身拿起干净衣物,特意挑了最宽松的黑色T恤与运动裤,只想把身体所有变化都死死遮住。穿内裤时,肌肤对布料的敏感度高得吓人,每一丝摩擦都清晰无比,他咬着牙快速穿好,套上T恤,遮住胸口。
看起来……暂时还算正常。
安初夏深吸一口气,拉开浴室门。
宿舍灯还亮着,王大锤和李思明已经上床,床帘里传出游戏音效。叶轩坐在书桌前,听见开门声,抬头看了过来。
那一眼,让安初夏浑身瞬间绷紧。
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浴巾,只想快步躲回床位。
“手肘。”叶轩忽然开口。
安初夏脚步一顿。
“你擦伤了。”叶轩的目光落在他手肘上,语气平静,“有药箱吗?”
安初夏低头一看,手肘上的红痕已经破皮,渗着细小血珠。他抿了抿唇:“不用,小伤。”
“会感染。”叶轩站起身,从自己柜子里拿出白色药箱,径直朝他走来,“坐下。”
命令式的语气,没有商量余地。
安初夏犹豫片刻,还是僵硬地坐下。
叶轩打开药箱,拿出碘伏棉签与创可贴,在他面前蹲下,视线与他手肘平齐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安初夏慢慢伸出手臂,手腕被叶轩轻轻握住。
干燥、温热、力道沉稳。指尖碰到他手腕肌肤的瞬间,安初夏像被烫到一般想缩,却被叶轩稳稳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叶轩声音很低。
他撕开棉签包装,蘸上碘伏,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珠与污渍。刺痛传来,安初夏咬住下唇,一声不吭。
叶轩动作很轻、很仔细,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王大锤床帘里的游戏声,头顶灯光落下,照亮叶轩低垂的侧脸,睫毛很长,神情专注。
安初夏看着他,心跳莫名乱了节奏。
贴好创可贴,叶轩松开手:“好了,别沾水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安初夏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叶轩没回应,只是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到胸口,短暂停留了一瞬。
安初夏心脏骤然一紧,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。
可叶轩已经转身回到书桌前,重新拿起书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普通室友间的举手之劳。
安初夏坐在椅子上,盯着手肘上的创可贴,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最底层,那个装着裙子与衬衫的袋子静静躺在角落,轻飘飘的,却重得压人。
明天……不,是今天。
今天十八点前,他必须穿着这身衣服,在校园里走上十分钟,被至少三个人看见。
安初夏把袋子狠狠塞回最深处,用一堆旧衣服盖住,关紧柜门。
他爬上床,拉严床帘,把自己扔进黑暗里。
平躺时,胸口那片柔软的触感格外清晰,与以往的平坦坚硬截然不同,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——你已经不一样了。
脑海里,任务倒计时还在跳动:13:45:22、13:45:21……
像死刑倒计时。
安初夏闭上眼,强迫自己睡觉,却根本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是自己穿着裙子走在校园里,被人指指点点、嘲笑、议论的画面。
“那不是安初夏吗?”
“他怎么穿裙子?”
“变态吧……”
胃里一阵翻涌,恶心感直冲喉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床帘外传来轻微响动——叶轩也上床了。床板轻轻一响,再无声音。
黑暗里,安初夏睁着眼,直到窗外天边泛起灰白,才终于迷迷糊糊睡去。
可睡得极浅,噩梦一个接一个。
梦里,他穿着那条黑裙,站在校园中央,所有人都围着他笑、指着他骂。他想跑,却迈不开腿;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叶轩从人群中走来,平静地看着他:“安初夏,你穿裙子干什么?”
他想解释,叶轩却转身就走,背影决绝。
安初夏追上去,脚下一绊,裙子被撕裂,露出底下陌生的身体。
哄笑声轰然炸开。
“啊——!”
安初夏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。
天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,刺眼得很。
他喘着粗气坐起身,掀开床帘——宿舍空无一人,王大锤和李思明早上去上课,叶轩的床帘拉得严实,不知是否还在。
安初夏爬下床,冲进洗手间,反锁上门。
他脱下T恤,看向镜面。
胸口的弧度,比昨天更明显了。
肌肤白皙细腻,在晨光下泛着柔光,那道柔软的曲线,再也无法忽视。
安初夏盯着镜子,手指慢慢握紧,猛地一拳砸在镜面上。
“砰!”
闷响震得耳朵发麻,镜子剧烈晃动,映出他扭曲而绝望的脸。手背传来尖锐疼痛,指骨发红,可镜子没碎——就像他的人生,明明已经裂得千疮百孔,却还硬撑着没有彻底崩塌。
他喘着气,看着自己细腻光滑的手背。
这双手,曾经在键盘上翻飞,在游戏里大杀四方。
现在,却要用来穿裙子、完成羞耻到骨子里的任务。
安初夏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“安初夏?”是叶轩的声音,“你在里面吗?”
安初夏身体一僵,迅速擦干脸,整理好表情,打开门。
叶轩站在门外,白T恤、牛仔裤,头发微湿,显然刚洗漱完。他的目光落在安初夏泛红的眼眶上,微微一顿:“你……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安初夏别过脸,声音干涩,“水进眼睛了。”
叶轩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,却像能穿透所有伪装。
安初夏心里发慌,想侧身挤过去。
叶轩却挡在门口,没有动。
“安初夏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很认真,“如果你遇到什么事……可以跟我说。”
安初夏猛地抬头,撞进叶轩深邃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戏谑,没有鄙夷,只有沉沉的担忧与认真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没事。”
叶轩沉默几秒,缓缓侧身让开道路。
安初夏低着头,从他身边快步走过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听见叶轩极低的一句:
“别硬撑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砸在心上。
安初夏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,径直走回书桌前。
宿舍门轻轻关上,叶轩也离开了。
安初夏坐在椅子上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阳光明媚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距离女装任务,只剩下不到十三个小时。
他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,从最底层拿出那个装着裙子与衬衫的袋子,放在床上,拉上床帘。
黑暗里,他盯着袋子看了很久,终于缓缓拉开拉链。
黑色裙子滑落出来,布料柔软顺滑。
安初夏拿起裙子,深吸一口气,开始脱衣服。
T恤、裤子、内裤……赤裸的身体在昏暗里泛着苍白的光。他把裙子缓缓套上,布料滑过肌肤,陌生而诡异。侧拉链拉好,腰围刚好,长度及膝。
再穿上白色荷叶边衬衫,一颗一颗扣好纽扣。
做完这一切,他掀开床帘,快步走进洗手间,反锁上门。
然后,他看向镜子。
那一刻,他彻底愣住了。
黑裙、白衬衫,身形纤细单薄,肌肤白皙得发光,脖颈修长,脸型柔和,五官清秀……哪怕留着短发,看起来也像一个清瘦的短发女生。
只有喉结与肩部线条,还残留着几分男生的痕迹。
安初夏盯着镜面,心脏狂跳不止。
陌生。
太陌生了。
这个人,真的是他吗?
他缓缓抬手,摸上自己的脸颊。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手,指尖触到细腻冰凉的肌肤。
安初夏猛地收回手,不敢再看。
他快速换回自己的衣服,把裙装叠好,走出洗手间。刚一抬头,就看见王大锤和李思明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午饭。
“初夏,你——”王大锤话音刚落,目光落在他身上,瞬间僵住,眼睛瞪得滚圆。
李思明也愣住了,手里饭盒差点掉在地上。
安初夏穿着宽松T恤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胸口那片若隐若现的弧度,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你……”王大锤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,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安初夏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走到衣柜前,拿出那套女装,当着两人的面,平静地换上。
黑裙、白衫,身形纤细得不像话。
王大锤和李思明彻底僵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喘。
换好衣服,安初夏转过身,看向他们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别告诉别人。”
“就当……没看见。”
王大锤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艰难地点头。
李思明也点了点头,眼神复杂到极点。
安初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抓起手机,径直走出宿舍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。
第一步……迈出去了。
被室友看见了。
羞耻、恐慌、绝望,几乎将他淹没。
可与此同时,心底却有一丝诡异的、近乎解脱的轻松。
最害怕的一幕,已经发生了。
接下来,就是今晚。
穿着裙子,在校园里,走上十分钟。
安初夏挺直背脊,朝楼梯口走去。
脚步很慢,却异常坚定。
像一步一步,走向注定到来的刑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