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七分，手机屏幕的冷光，静静照亮安初夏苍白的脸。
宿舍里一片漆黑，只有他床头这一小块区域，被屏幕映得微微发亮。王大锤的鼾声从对面床铺传来，厚重、规律，像一台低鸣的机器；李思明睡得轻，偶尔翻身，床板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叶轩那边始终安静，安静得像没人在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安初夏蜷缩在被子里，侧躺着，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滑动，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。
屏幕上，是校园论坛的界面。
置顶是教务处的例行通知，往下翻，是社团招新、二手交易、求组队开黑的日常帖子，直到第三页，他的手指猛地一顿，再也挪不动。
一个标着HOT的热帖，标题加粗刺眼：
【八一八那个半夜穿裙子的“美女”】
发布时间：昨晚十一点二十二分。
回复量：327，还在飞速上涨。
安初夏心脏猛地一缩，指尖冰凉，几乎握不稳手机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点了进去。
主楼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夜间偷拍的照片——画质粗糙、光线昏暗、噪点密布，却清清楚楚拍到一个穿着淡蓝连衣裙、一只脚踩高跟鞋、一只脚光着的人，在男生宿舍楼下慌慌张张奔跑，裙摆飞扬，侧脸苍白，身形纤细。
那身衣服、那双鞋、那道狼狈的身影……
分明就是昨晚任务中的，他自己。
安初夏呼吸瞬间急促，指尖微微发抖，强迫自己往下翻评论。
热评第一条：
“我靠这是咱学校？半夜穿成这样跑，是人是鬼啊？”
“看骨架不像女生，倒像男的……男扮女装？”
“变态吧，大半夜穿裙子在男生宿舍楼下晃。”
“别乱骂，万一是女装大佬爱好呢？”
“爱好也不至于光一只脚、跟逃难一样吧，太怪了。”
热评第二条：
“有人认出来吗？脸挡着呢，但身形有点眼熟……”
“！！！我怎么觉得，像电竞系的安初夏？”
“安初夏？那个打游戏很猛的？不可能吧，他平时挺爷们啊。”
“真的有点像！尤其是侧脸轮廓！”
“别瞎猜了，纯爷们怎么可能穿成这样。”
“现在‘纯爷们’标准这么窄？”
热评第三条：
“地点：男生宿舍五号楼楼下，昨晚快十一点。”
“五号楼？不就是电竞系主力住的楼？”
“那……真有可能是安初夏？”
安初夏的视线，死死钉在“安初夏”三个字上，血液像瞬间冻僵，浑身发冷，指尖冰凉。
被拍了。
真的被拍了，还被发到了论坛。
照片虽然模糊，虽然看不清整张脸，虽然评论里有人质疑、有人反驳——但已经有人，把矛头指向了他。
已经有人，开始把“半夜穿裙子”和“安初夏”，划上等号。
他关掉屏幕，黑暗瞬间吞没那点冷光，可那张模糊照片、那些刺眼评论，依旧在眼前晃，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。
安初夏蜷缩在被子里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，眼泪无声地浸湿枕巾，温热又酸涩。
宿舍里一片寂静，只有王大锤规律的鼾声，和窗外隐约的风声。
叶轩……是不是也醒着？
是不是也看到了帖子？
是不是也在黑暗里，沉默地想着他？
安初夏不敢想，只能死死闭上眼睛，任由恐慌与羞耻，一点点淹没自己。
第二天一早，安初夏是被王大锤一声惊呼吵醒的。
“我靠！初夏！你快看！”
安初夏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头痛欲裂，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，一夜未眠的疲惫写在脸上。王大锤已经举着手机冲到他床边，屏幕亮得刺眼，那张照片赫然在目。
“你看论坛！炸了！”王大锤声音压得极低，却难掩慌张，“有人把昨晚拍下来了，现在全学校都在传！好多人说……说像你！”
安初夏接过手机，指尖冰凉，屏幕上的帖子回复量已经破五百，热帖标红，稳稳挂在首页。
照片里，他一身淡蓝连衣裙、高跟鞋断裂、赤脚奔跑、狼狈不堪的模样，被定格、被传阅、被围观。
评论里，“安初夏”三个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，从零星猜测，变成大规模议论。
“真的是安初夏吧？身形、身高、侧脸都像。”
“不可能，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，你看他最近变化多大——皮肤白得发光、声音变细、坐姿比女生还规矩，整个人都不对劲。”
“细思极恐……”
安初夏盯着屏幕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浑身血液冲上头顶，又瞬间冻僵。
“初夏，”王大锤看着他惨白慌乱的脸，声音放轻，“昨晚……到底怎么回事？你真被人拍了？”
安初夏点了点头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王大锤急得跺脚，“帖子越传越疯，再这么下去，所有人都要把你钉死了！我去找版主删帖！”
“没用。”安初夏声音沙哑干涩，“删了也没用，截图早就满天飞了。”
王大锤一顿，看着他苍白泛红的眼眶，终究没再逼问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别怕，有我在，谁敢乱嚼舌根，我帮你怼回去。”
安初夏没有应声，只是缓缓起身，走进洗手间，反锁上门。
镜子里的人，脸色苍白、眼下青黑、唇色发白，头发凌乱，眼神空洞又恐慌，早已不是那个阳光爽朗的男生。
他拧开水龙头，冷水狠狠泼在脸上，冰凉刺骨，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与绝望。
门外传来王大锤轻轻的敲门声：“初夏，你没事吧？别憋坏了。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安初夏擦干脸，声音依旧发颤。
他走出洗手间，宿舍里一片沉默，李思明早已坐在桌前，看着电脑，眼神复杂，显然也看到了帖子。
安初夏没有解释，没有辩解，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包，低头往外走。
他不敢停留，不敢面对更多目光，只想尽快逃离这间宿舍，逃离这片快要将他淹没的流言。
上午的课，安初夏迟到了十分钟。
他推开教室后门，低着头，快步走向后排角落，刚一坐下，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，好奇、探究、戏谑、鄙夷，像无数根细针，扎得他浑身发疼。
压低的议论声，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：
“看，那就是安初夏。”
“论坛那个穿裙子的，真的是他？”
“你看他皮肤，白得跟女生一样，太怪了。”
“声音也细，说话跟蚊子似的。”
“以前挺正常一个人，怎么变成这样了……”
安初夏死死低着头，手指攥紧课本，指节发白，眼前一片模糊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，藏到没人看得见、没人议论得了的地方。
下课铃响，学生陆续起身离开，安初夏依旧僵在座位上，想等所有人走光再动。
可有人，没给他这个机会。
“安初夏。”
熟悉的、平静温和的声音，在头顶响起。
安初夏缓缓抬头，撞进叶轩沉静的眼眸里。他站在自己面前，身姿挺拔，神情依旧淡然，可那双眼睛，沉沉地望着他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锐利。
“论坛的帖子，看了？”叶轩问。
安初夏点了点头，声音细弱：“……看了。”
“照片里的人，是你？”
没有迂回，没有试探，直接、平静、一针见血。
安初夏心脏猛地一缩，指尖微微发抖，张了张嘴，想否认、想逃避、想撒谎，可在叶轩那双太过清澈、太过洞悉的眼睛面前，所有伪装都不堪一击。
他沉默几秒，最终，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。
叶轩眼底微微一动，没有惊讶，没有鄙夷，只有沉沉的了然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……任务。”安初夏声音干哑，“我必须做。”
“什么任务？”叶轩追问，语气平静却认真，“谁逼你？”
安初夏说不出话。
系统、女神化、身体变化、电击惩罚、强制公开……这些荒诞又真实的东西，他要怎么说出口？说了，又有谁会信？
叶轩没有再逼问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轻轻开口：“我知道，你很难。”
那一瞬，安初夏眼眶一热，眼泪几乎涌出来。
“我不问你原因，不逼你解释。”叶轩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但你记住——你没有错，更不是变态。”
“穿什么、做什么，是你的自由。”
“别人怎么说、怎么看，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安初夏鼻子一酸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课本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声音哽咽，“他们都在骂我，都在议论我，都觉得我奇怪、变态、不正常……”
“那是他们狭隘。”叶轩打断他，语气认真而沉稳，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安初夏的肩，温暖而有力：“别管别人，做你想做的，撑不住了，就来找我。”
说完，叶轩转身，缓步走出教室，背影挺拔、沉静，像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山。
安初夏坐在座位上，眼泪无声滑落，心底那片快要被流言淹没的恐慌，却在这一刻，一点点被抚平。
至少，叶轩信他。
至少，叶轩站在他这边。
至少，他不是一个人，在面对全世界的恶意与误解。
中午食堂，风波再起。
安初夏刚打好饭坐下，邻桌几个男生就肆无忌惮地看过来，语气轻佻、声音故意放大，生怕他听不见：
“哟，那不是安初夏吗？论坛上那个穿裙子的。”
“真敢承认啊，一个大男人穿成那样，不嫌丢人？”
“变态吧，跑男生宿舍楼下晃，吓人玩呢？”
安初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，指尖发白，心脏狂跳，浑身血液冲上头顶，又瞬间冻僵。
他死死低着头，假装听不见，假装看不见，只想尽快吃完离开。
可对方不依不饶，其中一个男生直接走到他桌前，俯身凑近，语气戏谑：“安初夏，论坛照片真是你啊？大半夜穿裙子跑，挺会玩啊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，好奇、看戏、鄙夷、嘲讽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将他死死困住。
安初夏缓缓抬头，撞进对方戏谑嘲弄的眼神里。
那一瞬，他想起叶轩的话——
“你没有错。”
“穿什么，是你的自由。”
“别管别人。”
安初夏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平静、清晰、没有躲闪：“是我。”
食堂瞬间一片哗然。
男生明显一愣，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，愣了几秒才拔高声音，理直气壮地质问：“你一个男的穿裙子？还大半夜跑出来，不觉得变态？”
“穿什么是我的自由。”安初夏迎上他的目光，眼神平静却锐利，“不偷不抢、不扰别人，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你……”男生被噎得语塞，脸色涨得通红，“你不要脸，我们还要脸呢！看着都恶心！”
“恶心你可以别看。”安初夏声音依旧平稳，“没人逼你盯着我。”
周围议论声炸开，有人惊讶、有人吃瓜、有人摇头、有人低声附和，可安初夏再也没有低头，再也没有躲闪。
他坐在那里，脊背挺直，眼神平静，像一株在狂风中倔强挺立的草。
男生最终恼羞成怒，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安初夏依旧坐在原地，没有慌乱，没有崩溃，只是缓缓拿起筷子，一口一口，安静吃饭。
流言、目光、嘲讽、谩骂……
都在，都真实，都刺耳。
可他，再也不会被轻易击垮。
因为他知道，自己没有错。
因为他知道，有人信他、有人护他、有人站在他身边。
走出食堂，阳光刺眼，安初夏低头往前走，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。
是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。
一张截图：论坛热帖，评论区里“安初夏”三个字被红圈标出，下面一行字：
“被发现了呢，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被全世界盯着，很刺激吧。”
安初夏指尖冰凉，浑身寒意刺骨，回复：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消息已读，几秒后，对方回：
“我只想看。”
“看你被误解、被围攻、被孤立。”
“看你，还能撑多久。”
安初夏关掉手机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苍白却倔强的脸。
暗处之人依旧窥视，依旧欣赏，依旧以他的狼狈为乐。
可这一次，他没有崩溃。
因为叶轩的话，还在耳边；
因为王大锤的维护，还在心底；
因为他自己，已经学会了，不再低头。
回到宿舍，王大锤和李思明都在，看到他进来，没有追问，没有嘲讽，只是相视一眼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王大锤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别理外面那些傻逼，有我们在。”
李思明也淡淡开口：“嘴巴长在别人身上，我们管不着，你自己别往心里去。”
安初夏望着两人，眼眶微微发热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至少，宿舍这一方小天地，依旧温暖、依旧安全、依旧接纳他。
手机再次震动，是叶轩发来的消息：
“晚上七点，老地方。”
安初夏指尖一顿，心底一暖，缓缓回复：“好。”
窗外夕阳西下，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，云层镶着金边，美得不像话。
流言依旧在飞，误解依旧存在，暗处窥视从未停止，身体变化依旧不可逆。
可安初夏坐在椅子上，望着窗外夕阳，嘴角，却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、真实的笑意。
他知道，前路依旧难、依旧痛、依旧布满荆棘。
可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有人信他，有人护他，有人陪他。
有人告诉他：
你没有错。
做你自己，就好。
夜色渐渐降临，月光淡淡洒入宿舍。
安初夏缓缓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新的夜晚，即将到来。
而他，已经准备好，继续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