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8 05:23:40

第一章 雨夜惊魂

南昌府的秋雨,来得又急又密。
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飞翘的檐角,雨水顺着黛瓦连成一片灰蒙蒙的珠帘,哗哗地冲刷着石板街面,汇入早已漫溢的阳沟,裹挟着枯叶和污泥,打着旋儿奔向不知名的低洼处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,还有隐约的、来自赣江的浑浊水汽。长街两侧的店铺早早下了门板,只余几点昏黄的灯笼光,在雨幕里晕开模糊而孤寂的光团,映出檐下避雨行人缩肩弓背的寥落影子。

江家大院,位于城西还算体面的福顺巷里,此刻也被这无尽的雨声笼罩。三进的院落,原本该有的方正气象,如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。前院正堂“秉德堂”的匾额漆色黯淡,雨水从檐角滴落,在阶前青石上凿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。堂内没有点灯,幽暗得只能看清祖宗牌位模糊的轮廓,供桌上空空荡荡,连平日里的线香都断了供应,只有冷风裹着雨丝,从未曾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
后院东厢房里,却反常地亮着一盏油灯。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不安地跳动,将床上人影和床前两个佝偻的身形投射在墙壁上,放大了那份惶然与凄楚。

江文远猛地睁开眼。

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一把钝锈的凿子,正在他脑壳里缓慢而执着地搅动,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后脑某处尖锐的刺痛。喉咙里火烧火燎,肺部更像是被水浸过的破风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嗬嗬声和隐约的腥甜。视线先是模糊一片,只有昏黄摇晃的光晕,继而,一些破碎的、不属于他的画面强行挤入脑海——

冰冷的、无穷无尽的黑暗液体从口鼻灌入,窒息感扼住咽喉,四肢徒劳地挣扎,越来越沉……岸边似乎有惊呼,有奔跑的脚步声,但迅速被水流声淹没……最后定格的,是一张模糊的、带着讨好又急切神情的年轻脸庞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,在滑腻的河堤青苔上踉跄了一下……

“呃……”

他本能地想抬手按住剧痛的额头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,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
“远儿!远儿你醒了?!”一个带着浓重哭腔、嘶哑不堪的女声立刻在耳边响起,颤抖着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几乎同时,另一双粗糙温厚、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握住了他试图抬起的手,力道大得有些发疼,那手也在剧烈地颤抖。“文远……我的儿……你可算……可算……”是男人的声音,同样嘶哑,说到后面已哽咽难言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
江文远艰难地转动眼珠,视线渐渐聚焦。

床前俯身看着他的,是一对中年夫妇。男人约莫四十多岁,面容原本应该是端正儒雅的,此刻却灰败得吓人,眼窝深陷,布满血丝,颧骨高高凸起,嘴唇干裂起了白皮,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长衫前襟还沾着湿泥,散发着一股雨水的潮气和衰败的气息。他紧紧握着江文远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浑浊的眼泪顺着脸颊沟壑滚落,也顾不上擦。

女人年纪相仿,身形消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夹袄,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草草绾着,几缕散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角。她的一只手被男人握着,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胸前衣襟,仿佛不这样就会瘫软下去。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此刻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文远,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。

这是……谁?

江文远瞳孔微缩,陌生的环境,陌生的人,还有脑海中那些溺水窒息的片段……这不是他的记忆!他最后的记忆,明明是加班到深夜,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轿车……

就在这时,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,如同决堤的洪水,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意识的堤防,猛烈地灌入他的脑海!

无数画面、声音、情感碎片交叠爆炸——

“江记米行”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……父亲江承宗拨弄算盘时严肃的侧脸……母亲柳氏在灯下缝补衣裳时温柔的哼唱……大哥江文博沉默扛起米袋时鼓胀的臂膀……小弟江文焕稚嫩的读书声……还有“自己”,那个同样名叫江文远的十八岁少年,对家中生意不甚上心,却总爱幻想结交权贵、一步登天……

米价飞涨,饿殍遍地,父亲咬牙开仓平价售粮……同行震怒,冷嘲热讽……官府差役突然上门,冷着脸贴上封条……家中积蓄如流水般耗尽,债主堵门……母亲变卖了最后一件首饰……“自己”在父亲长吁短叹、母亲垂泪之际,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消息,说是若能给新任的粮道衙门李师爷送上厚礼,或可疏通关节,解封粮仓……于是偷拿了母亲藏在妆匣底层、预备给大哥娶亲用的最后两根银簪,匆匆典当,换了一方据说是前朝古砚的物件,冒雨前去“活动”……

更多的碎片涌来:清末……南昌府……光绪年间……洋人……动荡……

“啊——!”江文远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,猛地闭上了眼睛,身体因这信息洪流的冲击而微微痉挛。

“远儿!怎么了?别吓娘啊!”柳氏慌了神,扑到床边,用手去探他的额头,触手一片冰凉湿腻。

“文远!是不是哪里疼?爹在这儿,爹在这儿!”江承宗也急了,连声呼唤,却又不敢用力摇晃他。

江文远喘息着,强行压下脑海中的惊涛骇浪,再次睁眼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里少了最初的纯粹茫然,多了几分惊疑不定的审视,以及深藏的骇浪。他慢慢转动眼珠,打量这间屋子。

古旧的拔步床,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子。床对面是一张褪了色的八仙桌并两把椅子,桌上除了一盏油灯,只有一个粗瓷茶壶和倒扣着的杯子。靠墙摆着一个不大的榆木衣柜,漆皮斑驳。地面是夯实的泥地,虽扫得干净,却透着贫寒。空气里除了雨水的湿气、灯油的烟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久病之人特有的晦涩气息,以及草药熬煮后的苦涩余味。

这一切,连同床前这对悲喜交加、衣着朴素古旧的夫妻,都在无声而残酷地印证着那些涌入脑海的破碎记忆——这不是梦,也不是什么影视基地。

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,身处一个风雷隐隐、大厦将倾的糟糕时代。而这个“自己”和这个家,正处在破产滚倒、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的边缘。
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尝试着发出声音,喉咙干涩嘶哑得厉害,这两个称呼却自然而然地滑出口,带着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,也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。

“哎!哎!娘在!娘在!”柳氏迭声应着,眼泪流得更凶,却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忙不迭地转身,“水!远儿定是渴了!他爹,快,倒水来!”

江承宗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,急忙松开儿子的手,踉跄着扑到桌边,提起茶壶才发现是空的。“没……没了,我这就去烧!”他拎着壶就要往外冲。

“爹……”江文远再次开口,声音稍微顺畅了些,他必须尽快弄清楚现状,“我……我这是怎么了?家里……出了什么事?”

此言一出,江承宗和柳氏的身影同时僵住。

江承宗缓缓转过身,手里还拎着空茶壶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,那混杂着悲痛、愤怒、后怕、绝望的复杂情绪,最终化为一抹深重的灰败和苦涩。他走回床边,将壶轻轻放在地上,仿佛那壶有千斤重。

柳氏则捂住了嘴,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肩膀剧烈耸动。

“你……”江承宗的声音低沉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你为了家里……去打点那个姓李的,回来路上……雨大路滑,跌进了抚河故道的排水渠里……幸亏……幸亏附近浆洗衣裳的刘婶看见喊了人,把你捞上来……可你……你已经没了气息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喉头滚动,眼眶再次泛红,“郎中都摇头让准备后事了……我和你娘……守了你一天一夜……老天爷……总算……总算没把咱家的根彻底掐断……”

抚河故道……排水渠……溺水……江文远闭了闭眼,那些冰冷的窒息感碎片再次闪过。原来如此。那个幻想攀附权贵改变命运的原主,不仅没能挽回颓势,还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,不,是搭上了他原本的性命,让自己这个异世孤魂钻了空子。

“那……粮仓……”他试探着问。

江承宗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,嘴唇哆嗦着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封条……还在。李家……还有其他几家,咬死了咱们囤积居奇、扰乱市价……实际上,是他们嫌咱们平价卖粮,断了他们发国难财的路!”他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既是愤恨,又是无力,“如今家里……能当的都当了,能借的……也没处借了。债主虽被……被你大哥暂时拦在外面,可也撑不了几日。若是粮仓再不开,里面的陈米怕也要霉烂……到时候,真是……真是活路一条了。”

柳氏终于忍不住,伏在床边,压抑地痛哭起来:“我的儿……你醒过来就好……醒过来就好……娘什么都不求了……咱们一家人在一处,就算……就算去讨饭……”

讨饭?江文远心中一沉。看来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这不是简单的生意失败,而是被地方上的豪绅和胥吏联手做局,往死里整。江家,一个原本可能只是小康的粮商,在时代的大浪和同行的倾轧下,已然是滔天巨浪里一叶即将倾覆的漏舟。

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,不仅是这具身体溺水初愈的后遗症,更是对这突如其来绝境的无力感。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职员,或许有些小聪明,但面对这清末复杂诡谲的地方生态、你死我活的商业倾轧、以及一家老小悬于一线的生存危机,他有什么办法?

金手指?系统?穿越者福利?他暗中呼唤,集中意念,然而除了头痛加剧,一无所获。脑海里只有原主那些无用的记忆和此刻沉重的现实。

难道刚活过来,就要眼睁睁看着这个“家”彻底破碎,甚至自己也再度陷入绝境?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爹!娘!”一个带着喘息的年轻男声从外面传来,脚步声急促地穿过雨幕,停在房门外,带着犹豫,似乎怕惊扰了里面。

江承宗擦了擦眼角,深吸一口气,勉强稳了稳情绪:“是文博吗?进来吧。”

门被轻轻推开,带进一股湿冷的雨气。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材高大结实,皮肤黝黑,眉眼间与江文远有几分相似,却更加粗犷坚毅,正是大哥江文博。他穿着一身短打,裤腿和草鞋上满是泥浆,显然刚从外面回来。他先飞快地看了一眼床上睁着眼的江文远,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。

“二弟,你……你真醒了?!”江文博的声音有些发颤,大步走到床前,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。

“大哥。”江文远喊了一声,这称呼同样自然。

江文博重重“哎”了一声,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父母,脸上的喜色迅速褪去,压低声音,语气沉重:“爹,娘,我刚从后巷回来。‘利源’钱庄的胡掌柜又派人来催了,话……说得很难听。还有,‘丰泰’米行的赵管事也堵在巷口,说咱们要是再不把之前的尾款结清,他们就要……就要报官,告咱们欺诈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虚弱的弟弟,声音更低,“另外,我打听到,李师爷那边……收了咱家的礼,却根本没往上递话。反而……反而在酒桌上,跟‘永昌’号的东家夸口,说咱们江家不识抬举,这回定要叫咱们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
“畜生!狗官!”江承宗目眦欲裂,从胸腔里迸出一声低吼,身体晃了晃,柳氏慌忙扶住他。

江文博拳头捏得咯咯响,牙关紧咬,额上青筋暴起,但最终还是颓然松开了手,只剩下满眼的红丝和深深的疲惫。“爹,娘,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。后院的米缸……快见底了。柴火也湿得厉害。文焕吓着了,有点发热,我让他先在屋里躺着。”

米缸见底,幼弟生病,债主逼门,官府压顶……这一连串的消息,如同冰水浇头,让刚刚因江文远苏醒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,彻底冻结。
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,只剩下柳氏压抑的啜泣,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,以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那点昏黄的光,似乎也愈发黯淡,照不亮这一室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。

江文远躺在那里,听着这些,感受着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悲恸与绝望,先前那点作为一个“旁观者”的疏离感,正在被一种冰冷的、沉甸甸的实感取代。这不是游戏,不是故事,这是他必须面对的、活生生的绝境。这个家,这些刚刚认识、却已能感受到深切关切的“亲人”,他们的生死荣辱,已经莫名其妙地系在了他的身上。

可是,他能做什么?凭他脑海里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、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知识碎片?凭他这具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、虚弱不堪的身体?

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悄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江文远的意识深处,忽然极其轻微地“嗡”了一声。

那声音细微得几乎像是幻觉,却又异常清晰。紧接着,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,毫无征兆地在他“眼前”(并非肉眼所见,而是意识感知)亮起。那光芒温暖却不刺眼,稳定地悬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背景中,缓缓旋转,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简约、近乎虚幻的轮廓——像是一道门,又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,边缘流淌着细微的光屑。

与此同时,一个冰冷、机械、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,直接在他的思维中响起:

【检测到适宜载体意识稳定……时空坐标锚定……能量残余激活……】

【‘古今低位面双向有限物资传输通道’初始化……】

【初始化完成度:1%……5%……10%……】

江文远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似乎停止了跳动。